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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面，钢笔尖停在“损耗”那一栏上头。加工点后窗开着半扇，风灌进来把纸角吹得翻卷，她拿镇纸压住，又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响，何雨柱用抹布垫着手把壶提下来，往暖瓶里灌水，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半面墙。秦淮茹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站在加工点门口，没往里迈，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个蓝布包，布包四角磨得发白，露出里头红薯的轮廓。她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灰的斜襟褂子，领口扣到最上头一粒，头发用黑发卡别得齐整，脸上没抹东西，嘴唇干得起皮。苏婉清抬头看了她一眼，笔没停，在“损耗”后面写了个“2”。
“苏老师。”秦淮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哑。苏婉清把笔搁下，转过半边身子。秦淮茹往前走了两步，布包放在桌角上，手没松。“我想问问，加工点临时工那个名额，还有没有。”
苏婉清说：“临时工得周干事批。”
“你去说，周干事听你的。”秦淮茹往前又凑了半步，布包在桌角上蹭了一下，红薯的形状从布里顶出来。
苏婉清把账本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我说不了。”
秦淮茹没动。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绞着布包的口子，指关节发白。加工点里安静了几秒，何雨柱把暖瓶塞按下去，木塞子发出闷响。秦淮茹低头看了一眼布包，解开结，从里头掏出两块红薯，红薯不大，皮上带着泥，有一块磕破了皮，露出里头黄白的肉。她把红薯往苏婉清手边推，苏婉清没接，手往回收了一下。红薯从桌沿滚下去，一块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灶台边，另一块歪在桌腿旁边，沾了灰。
何雨柱从灶上下来，手上还攥着炒勺，勺底滴了一滴油在地上。他弯腰把两块红薯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泥，走回来放回秦淮茹手里。他手背上的烫伤疤露出来，红白相间的一道。秦淮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没装回布包，就那么托着。
“秦姐，你回去吧。”何雨柱把炒勺搁回灶台，勺把磕在铁锅沿上响了一声，“临时工的事得街道办开会定，周干事一个人说了不算。”
秦淮茹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窝深，灯影落在里头，看不清神色。“傻柱，你以前不这样。”
何雨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上，围裙带子垂到灶眼附近，被热气烘得微微卷边。“我以前傻。”
三个字说完，他转身往灶房后头走，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远了。秦淮茹站了有几秒钟，手指头把红薯攥紧又松开，最后揣回布包里，布包口子没系，就那么敞着。她看了苏婉清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门帘落下来，打在门框上，布边子晃了两下。
苏婉清重新翻开账本，把“2”划掉，在旁边写了个“3”。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把“损耗”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墨迹洇开一点。何雨柱从后头回来，手里多了一簸箕煤核，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火苗从灶眼蹿出来，映得他半张脸红。他没问苏婉清写了什么，苏婉清也没说。灶上的水壶重新坐上去，壶底的水珠滴在热铁上，滋啦一声就干了。
秦淮茹出了加工点没直接回家。她沿着胡同往南走，布包挎在胳膊上，红薯在布里随着步子晃。走到巷口公用水站跟前，易中海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一块旧纱窗，纱窗平铺在地上，他用刷子蘸着水刷，黑水流进砖缝里。秦淮茹站住，影子落在纱窗上。
“傻柱变了。”她说，“陈启明教的。”
易中海刷子没停，刷毛在纱窗上蹭出沙沙声。他把纱窗翻了个面，水从纱眼里渗下去，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子。“怎么个变法。”
“以前我开口，他至少给我留口饭。”秦淮茹把布包往胳膊上提了提，“今天连门都没让我进。”
易中海把刷子搁在水池沿上，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下。他拧上水龙头，水珠从龙头口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池底。他看了秦淮茹一眼，目光在她布包上停了一瞬。“你先回去。”他说，“晚上我去找东旭他娘说句话。”
秦淮茹没再问，转身走了。易中海蹲回去继续刷纱窗，刷了两下又停住，把纱窗拎起来对着光看，纱眼里透出灰白的天。他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被水龙头残余的水声盖过去了。水站旁边的墙根下，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米往缝里钻，米粒卡在砖缝口，蚂蚁围着转了两圈，掉头往回爬。
苏婉清当晚把账本带回了家。她住在院东厢北头那间小屋，窗户纸新糊过，灯影透出去在院里地上铺了一块黄。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损耗”栏里记了一笔：红薯两块，加工点损耗。写完把笔帽套上，笔帽裂了一道缝，她用指甲按了按，没按拢。桌上摊着那本用旧报纸包皮的书，她掀开报纸一角，露出里头书脊上模糊的字，手指在字上摸了一下，又合上。窗外传来易中海在院里走动的脚步声，布鞋底蹭着地，走到中院停住了。苏婉清把账本合上，灯没吹，坐在桌边听着那脚步声又响起来，往贾家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