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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蹲在农场边上，面前那块地是他天不亮就翻出来的。一锹一锹把农场里的黑土铲出来，混上外头菜地挖来的黄土，两样掺在一起用铁耙子搂了三遍，土粒子细得跟筛过似的。他直起腰，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小白菜籽是农场升到二级之后解锁的，比外头菜种颗粒小一圈，颜色深，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按行距撒下去，覆土，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沿着垄沟慢慢渗。做完这些，他把铁锹插在地头，锹面上沾的湿土顺着锹把往下淌，在木柄上留了一道泥印子。
苏婉清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站在加工点门口没进来，隔着矮墙看见陈启明蹲在地头拔草，手指头在土里抠，把刚冒头的野草芽一根一根拣出来。她没出声，转身进了屋，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悬在纸面上方。何雨柱从灶房后头绕过来，手里拎着半桶泔水，看见陈启明在地里，把桶搁下，走过来蹲在垄边上看。他伸手捏了一撮土，在指头间搓了搓，土从指缝漏下去，剩下一点细末粘在指纹里。“这土黑。”何雨柱说。陈启明没抬头，把一棵歪了的菜苗扶正，用拇指把根周围的土压实。“沤的绿肥，掺了草木灰。”何雨柱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没再问。
方组长是上午九点多到的。这回他没坐车，走着来的，身后跟着周干事。方组长穿一件灰卡其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细黄土。他进了加工点没坐，先走到后墙根，蹲下来看陈启明那块地。地不大，拢共三垄，小白菜刚出两片真叶，叶子嫩得发黄，在晨光里透着亮。方组长伸手捏了一把土，在手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他把土撒回垄上，拍了拍手心。“这土肥。”他说。陈启明站在垄那头，手里还攥着刚拔的一把草。“沤的绿肥，去年秋天沤的，开春翻进地里。”方组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末子落在鞋面上。“你父亲也是种地的。”陈启明说：“是。”方组长没再问，背着手在地头走了一圈，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垄沟里，把两棵靠边的菜苗踩歪了。
他走回加工点门口，转过身来，目光从陈启明扫到苏婉清，又扫到何雨柱。“加工点挂靠街道办，你当技术员，苏婉清当会计，何雨柱当生产组长，工资由街道办发。”他说完停了一下，看着陈启明。陈启明把手里的草扔到垄上，拍了拍掌心的泥。“行。”方组长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院外走，周干事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方组长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没说话，抬脚跨出门槛。他踩过的地方，两棵菜苗歪在土里，叶片上沾着鞋底带起来的湿泥。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她看着方组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头问陈启明：“他信了没有？”陈启明蹲下去，把踩歪的菜苗一棵一棵扶正，手指头把根部的土重新压紧，压完一棵用掌心按一下，再压下一棵。“信了一半。”他说，“但他不在乎另一半。”苏婉清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门框上有一道旧划痕，她的指甲从划痕上划过去，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
当天晚上，院里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易中海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沫子沉在缸底。他看见何雨柱从外面回来，叫了一声：“傻柱。”何雨柱站住，手插在兜里。“方组长去加工点了。”易中海说，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一句。何雨柱嗯了一声。易中海喝了一口凉茶，把缸子端在胸前。“陈启明那试验田，怕是保不住。”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自己屋走。易中海站在原地，搪瓷缸的边沿在路灯底下反了一下光。秦淮茹从自家窗户后面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许大茂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把皮吐在台阶工点后墙根，把最后那棵菜苗扶正，手心里全是湿土。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黑透了，巷口那盏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地里的菜苗隐在暗处，只有叶子边缘泛着一点灰白。他转身进屋，门板合上，门栓插进槽里，铁碰木头，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