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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站在门槛外，脚底踩着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挤出几根枯黄的草茎。门只开了一半，秦淮茹堵在门框里，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系得紧，布料在腰侧勒出一道斜褶。她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嵌着干了的白浆，右手还攥着一小块面团，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面团表面，搓出细碎的絮。
“赵师傅的老伴在里屋躺着。”秦淮茹说，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血压高，不能挪动。”
陈启明侧身往门里看了一眼。堂屋光线暗，只有靠东墙的方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压得很低，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桌面上一只搪瓷缸和一截擀面杖。里屋的门帘垂着，蓝布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块补丁，针脚粗大，是贾张氏的手艺。帘子后面没有动静，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
“我进去看看。”陈启明说。
他抬脚要跨门槛，秦淮茹侧过身，肩膀抵住门框，右手的面团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的面粉，然后撑在门框另一侧。门框只有两尺宽，她这么一挡，缝隙就只剩下一条，陈启明的肩膀过不去。
“你一个大男人进寡妇家不合适。”秦淮茹说，眼睛看着陈启明的胸口，不往上抬，“院里人看见了，我担不起。”
陈启明站在原地，没动。巷口有风吹过来，把秦淮茹鬓角的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只偏了偏头，碎发贴在嘴角，沾了一点面粉。陈启明退后一步，脚跟踩在青砖边缘，砖块晃了一下，他站稳。
“行。”他说，“我在巷口等。”
他转身往巷口走，巷子不长，两侧墙根堆着各家的煤球和劈柴，墙砖上留着雨水冲刷的深色痕迹。走到巷口，他靠在一棵槐树的树干上，树干有一道旧疤，是夏天拴晾衣绳留下的，勒痕已经长进了树皮里。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烟卷被牙齿咬出浅浅的印子。
等了大约半小时。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布鞋底蹭着地面，节奏很慢，一步一停。陈启明把烟卷从嘴里取下，别到耳后。赵师傅的老伴从巷子里走出来，右手攥着一个药包，药包用黄纸包着，纸绳十字扎紧，纸面渗出一点油渍。她左手扶着墙，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嘴唇发白，额角有汗，但步子还算稳。
陈启明迎上去，伸手要扶她胳膊。老人摆了摆手，说“不用”，声音低，带着喘。她把药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搭上陈启明的手臂，手指扣得紧，指甲掐进他袖口的布面。
“秦淮茹给我拿了药。”老人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不看陈启明，“让我回家。”
陈启明没接话。他扶着老人往红星轧钢厂家属院走，路上经过副食店门口，台阶上散着几片烂菜叶，苍蝇绕着飞。老人走得很慢，走到副食店拐角时，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她问了我一下午。”老人说，手指在陈启明袖口上收紧，“问我你夜里去过泵房几次。”
陈启明脚步没停，扶着老人绕过地上的一摊积水。积水里泡着半块砖头，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膜。他问：“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