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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陈启明站住，侧过身子让后面推料车的工人先过。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料车上堆着圆钢，用麻绳勒着，绳结处塞着木楔子。
易中海把卡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尺尖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过了就好。我听说你最近老往食堂跑，还帮傻柱弄什么新菜？年轻人有精力是好事，但别耽误了正事。”他说“正事”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眼睛看着陈启明的脸，嘴角还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不深不浅的笑。
陈启明没笑。“易师傅，您那批互助金的收据，我找到了。”
易中海转卡尺的手指停了。卡尺的一头搭在他虎口上，另一头悬着，微微颤了一下。车间里的机床声从背后传过来，嗡嗡的，把两个人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易中海把卡尺收回来，插进工装胸前的口袋里，动作很慢。“什么收据？”
“东旭哥签字的，三张，一共四百八。”陈启明说得平，像在报一组钳工尺寸。易中海的眼皮跳了一下，那道常年皱眉挤出来的竖纹更深了。他没接话，往车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启明，有些东西你拿着没用。你还年轻，路还长。”
他说完就进了车间，背影混进机床和铁屑的气味里，蓝工装很快被几台车床挡住。陈启明站在原地没动，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库房地上的油垢，黑乎乎的一小片。
傍晚回院时，苏婉清正站在她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她看见陈启明进院，没急着过来，先往贾家方向看了一眼。贾家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纸上晃，是秦淮茹在屋里走动。苏婉清这才走到陈启明跟前，把纸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校长今天找我谈话了。审查表上有人加了一行字。”
陈启明展开纸，是代课资格审查表的复印件，末尾“社会关系”栏里多了一行钢笔字，笔锋粗重，收笔带钩——“与本院陈启明来往密切，需重点考察。”他把纸折好，没还给苏婉清。“校长还说什么？”
苏婉清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时停了一下。“他问了一句，你跟陈启明是什么关系。”她看着陈启明的眼睛，目光很稳，“我说是工作合作关系，加工点的账目是我在管。”
陈启明把那张纸揣进口袋，纸角戳着掌心。“明天我让何雨柱去学校送一趟菜，顺便把加工点的账本带过去给校长看看。”他停了一下，“易中海今天在车间跟我说，有些东西我拿着没用。”
苏婉清没接话。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枝上挂着一盏路灯，灯泡周围聚着几只飞虫，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过了几秒她才说：“那批书的事，我不能再拖了。易中海查我父母，最后肯定会查到书。”
陈启明看着她侧脸上被灯光照出的轮廓，没说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许大茂回来了，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工具箱，铁皮箱面磕掉好几块漆。许大茂经过两人身边时放慢了脚步，眼睛在苏婉清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到陈启明身上，嘴角扯了扯，没说话，推车进了自家门洞。
苏婉清等许大茂走远了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他今天中午去学校找过我。问我是不是在帮你看账。”
陈启明把口袋里的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那行钢笔字在路灯下泛着蓝黑的光。他把纸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更小，塞进上衣内兜，贴着那卷胶卷的位置。胶片盒的棱角隔着布顶着他的肋骨，硬邦邦的。苏婉清还站在原处，路灯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沉在暗里。他忽然说：“那批书，你找个时间带我去看看。”
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点头。院门口又有人进来，是三大爷阎埠贵拎着鸟笼子遛弯回来，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两声，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亮。阎埠贵冲两人点了点头，没多话，径直往自己屋走。陈启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才把目光收回来。苏婉清已经转身往自己屋走了，脚步很轻，棉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推门进去时，门轴转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吱呀声。
陈启明站在院中没动。槐树上的路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听见贾家窗户里传来秦淮茹训孩子的声音，尖而短，混着碗筷碰撞的脆响。他把手伸进内兜，指腹摩挲着胶片盒的棱角，脑子里转的是许大茂工具箱底部那个錾刻的“二”字。轧钢厂里姓二的师傅，他只知道一个——二车间退休的老焊工，姓王，外号王二焊，跟易中海住同一条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