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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把锅端起来，锅底剩了一层薄粥，她用勺子刮了刮锅壁，刮出最后一勺，倒进最小的那个孩子饭盒里。三个孩子已经蹲在台阶边上吃起来，勺子碰饭盒的声响脆而密，最小的那个把饭盒底舔得锃亮，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饭盒底映出一小片光斑。
秦淮茹站了一会儿，街坊里没人说话。刘婶把菜篮子换回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孩子。赵大爷咳嗽了一声，背着手踱开，鞋底蹭着地皮，沙沙响。
秦淮茹弯腰把最小的孩子拉起来，孩子嘴里还含着勺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她一手牵一个，第三个孩子自己跟在后面，饭盒抱在胸前，盖子上沾着粥渍。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启明，你行。”
她走了。三个孩子的鞋底啪嗒啪嗒踩在院外的石板路上，声音越来越远。院门口的人散了，刘婶走最后，把菜篮子里一棵蔫白菜放在加工点窗台上，没说话，走了。
陈启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棵白菜，白菜帮子裂了口，露出里面发黄的菜心。苏婉清把铁锅端回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抹布，蹲下去擦台阶上的粥渍。抹布擦过青苔碎末，碎末沾在布上，绿乎乎一片。她擦完站起来，腰上的围裙带子彻底散了，她把带子绕了两圈系紧，指头在腰侧打了个结。
何雨柱从墙根站起来，黄瓜尾巴扔进灶房门口的泔水桶，咚的一声。他走到陈启明身边，鞋底上沾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一块，门槛上留了道泥印。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又闭上。隔了几秒，他伸手从窗台上把那棵白菜拿起来，掂了掂，白菜根上还带着湿泥。
“以前她要饭，”何雨柱的声音低，像从灶膛里闷出来的，“我总怕她孩子饿着。”他把白菜搁回窗台，手指在白菜帮裂口上按了按，按出一小汪水，“现在看，她是拿孩子当勺。”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何雨柱也没再往下说，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铁勺碰锅沿的声响，一下，两下，第三下没响，停了。
当天夜里，秦淮茹没回自己屋。陈启明半夜去农场取水，路过中院时，看见许大茂那屋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影子抬手抹了一下脸，站着的那个影子递过去一个搪瓷缸。灯灭了之后，窗纸上的影子并成一个，又过了很久，门栓响了一声，很轻。
第二天一早，陈启明正在加工点清点陶缸里的存水，周干事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半截信纸。周干事走到陈启明面前，把信抽出来，抖开，纸面上密密麻麻写了半页，抬头一行字：关于红星轧钢厂陈启明加工点私分公粮的举报。
周干事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字，他指着落款处：“没署名。但信里说，昨天你给秦淮茹孩子分粥，用的是加工点公账上的粮。”
陈启明接过信纸，纸边割手，他捏着纸角翻看，目光停在“私分公粮”四个字上。灶房里，何雨柱正把一筐土豆倒进水池，土豆滚在水池底，磕出闷响。苏婉清从识字班回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到加工点门口，看见周干事，脚步慢下来，作业本在怀里换了个边，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沾着一小块泥。
周干事把信封装回兜里，手在兜口摁了摁：“周一开始核台账。三天。”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举报信和保易书，用的是一样的纸。”
他说完走了。苏婉清把作业本放在窗台上，最上面那本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一张夹着的纸片，纸片上用铅笔画着一幅草图，线条细而密，画的是一段灌溉渠，渠首位置标着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