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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你别给脸不要脸。”钱老头声音粗起来，痰音更重了，“易师傅在的时候，这院里谁家有事不是互相帮衬？你倒好，关起门来自己吃。你那个农场，说是试验田，其实就是私藏——街道办早晚查出来，到时候你连种子册子都保不住。”
“那就等街道办查。”陈启明站着没动，后背靠着文件柜，柜顶的灰又落下来一点，这回落在赵老头肩上。赵老头没掸，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穿堂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煤油灯火苗往旁边歪，又慢慢直回去。窗台上那半片枯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叶背发白，像一小片碎纸。
苏婉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手里夹着一本识字课本，课本里夹着一张纸，纸边露在外面，折了两折。她走到门口，看了看三个老人堵着的门，又看了看陈启明，没说话，侧身从赵老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挤进来时课本碰了赵老头的胳膊，赵老头往旁边让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苏老师。”赵老头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启明这孩子——”
“赵大爷，街道办让我明天去一趟。”苏婉清把课本搁在桌上，压在留种册上面，课本封皮上沾着粉笔灰，灰白的指印印在“语文”两个字上，“说是代课资格要再审查。您几位要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赵老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孙老头在后面拽了一下他的袖筒，赵老头会意，把话咽回去，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棉袄襟上蹭了蹭。
“那行。”赵老头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面拖了一下，“启明，你好好想想。种子册子交出来，加工点让大伙儿管，这事就平了。不然——”
他没把“不然”后面的话说出来，转身走了。钱老头和孙老头跟着转身，三双鞋踩在走廊砖地上，声音渐远。窗台上那半片枯叶又被风翻了个面，这回正面朝上，叶面上有一道裂口，裂口边缘发黑。
陈启明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把课本从留种册上拿开。课本封皮上的粉笔灰蹭在册子封面上，灰白的指印叠着原来的折痕。他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添上今天的记录。
留种册扉页上多了一行字。
铅笔写的，笔迹陌生，笔画细瘦，像是用刀尖在纸面上划出来的。字不多，就一行——
“农场若成，井底还有第二匣。”
陈启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铅笔灰蹭在指腹上，灰黑的一道。他抬起头，苏婉清正看着他，课本还夹在腋下，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从课本里露出一角，纸边发黄，是旧借据的颜色。
“谁来过？”陈启明问。
苏婉清把课本从腋下抽出来，搁在桌上，那张纸从课本里滑出来，落在留种册旁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破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窗台上那半片枯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