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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重新旺起来的时候，秦淮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她蹲在灶前，膝盖顶着灶沿，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纸边卷着，往火口送的时候先冒出一股潮气，然后才着。火苗舔着纸面，从底下往上爬，纸灰打着旋儿往烟道里钻，有一片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拍，等它自己灭成一小撮黑灰。
柜子最底层那个旧布包是三天前翻出来的。贾张氏走后，贾家的东西她一直没动，箱子摞在墙角，上头压着冬天的棉被，棉被上头又堆了三个孩子的旧鞋。前天找棒子面的时候挪了箱子，箱底压着这个布包，裹了两层，外层是块灰布，里层是油纸，油纸里头才是那半刀黄纸。纸潮得发软，手指捏上去像捏着湿面团，边上长了霉点，青黑色的，一碰就往下掉渣。她一张一张往灶膛里送，没数，送完最后一张的时候火苗蹿起来，把灶口那块熏黑的砖照得发亮。
她烧的是贾张氏留下的东西。几件旧衣裳里翻出来的，压在箱底十几年，布面一碰就碎，像纸一样。有一件藏青色的偏襟褂子，领口绣着暗花，她翻出来的时候在灯下看了一眼，又塞回箱子里。但褂子内衬里缝着东西，她拆开线头摸出来一沓黄纸，折成四折，展开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没细看，只扫了两行，就把纸重新叠好塞进布包。那些字她认得几个，贾张氏以前跟人念叨过，说是老家的地契和借据，还有几张药方。药方上的字更潦草，她猜是贾东旭小时候生病时开的，纸的年份比地契还早。
她没全烧。留了一块蓝布角，是从那件藏青褂子下摆撕下来的，巴掌大，布面磨得发白，但边角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她把蓝布角叠成小方块，塞进自己棉袄夹层，用针线把口子缝上，针脚粗，但结实。缝的时候线打了两个结，她咬断线头，把针插回线轴上，线轴放回抽屉，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次，木头槽里发出闷响。
天亮前她把灶灰掏干净。掏灰的铁钩子伸进灶膛，钩出来一捧灰，灰里还有没烧透的纸角，黑乎乎的，一碰就碎成粉末。她把灰装进破铁桶，拎到公厕后面的垃圾堆，倒的时候风从巷口灌过来，灰扬起来一小片，落在她鞋面上。她没跺脚，拎着空桶往回走。走到影壁跟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影壁上的砖雕在晨光里显出轮廓，是松鹤延年的图案，鹤的翅膀缺了一块角，露出底下灰白的砖胎。
她站了一会儿。影壁后面传来脚步声，是陈启明，从工具棚方向过来，肩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几把韭菜，根上还带着湿泥。两人隔着影壁的砖雕对了一眼。砖雕中间镂空的地方正好对着，能看见对方半边脸。
“陈师傅起得早。”秦淮茹先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在晨风里散得快。
“秦姐也早。”陈启明站住，铁皮桶换了个手拎着，桶里的韭菜叶子蹭着桶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没再说话。目光从陈启明脸上移开，落到他手里的铁皮桶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回了贾家。门槛迈过去的时候，她右手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腕子，腕子上沾着灶灰，灰黑色的，一道一道的。手指缝里嵌着黄纸屑，碎碎的，像细木屑，指甲盖边缘还有没洗净的霉点。
陈启明站在原地没动。他注意到她袖口的灶灰和手指缝里的黄纸屑，也注意到她棉袄前襟有一块地方比别处鼓，像是塞了东西。铁皮桶里的韭菜根还滴着水，水滴落在影壁根部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站了十几秒，然后拎着桶往苗圃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贾家的方向。贾家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烟，淡得几乎看不见，在灰白的晨空里升到半截就散了。
苗圃的锁是新换的，铜锁，钥匙在苏婉清手里。陈启明把铁皮桶放在棚子门口，蹲下来翻看昨天收的番茄筐。筐底垫着干草，番茄码得整整齐齐，有几个熟透的，皮上裂了细纹。他把裂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好的装进另一个筐。翻到筐底的时候，摸到一块硬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块油布，叠成三角，颜色比之前捡的那块深，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布面发硬，折痕处发白。他展开油布，上面有半枚模糊的鞋印，比秦淮茹的脚大一圈，纹路是横条纹的，跟许大茂那双胶鞋的底纹一样。
他把油布收进口袋。苏婉清从棚子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豆角，豆角上还带着露水，她看见陈启明蹲在筐前，问怎么了。陈启明说没事，筐底潮了，我换点干草。苏婉清没追问，把豆角放进铁皮桶，说周干事早上让人捎话来，说加工点的第一批酱菜样品下周三之前要送街道办。陈启明说来得及，番茄和黄瓜都够，香草那三株你看着点，别让人碰。苏婉清说知道，我每天数一遍叶子。
她说完没走，站在苗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豆角上掉下来的筋丝。陈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她一眼。苏婉清说，刚才秦淮茹在影壁那儿站了挺久。陈启明说嗯，我碰见了。苏婉清说她在烧东西。陈启明说烧的是旧纸，可能是贾张氏留下的。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把筋丝绕了两圈，然后松开，筋丝掉在地上，被风一吹滚到菜畦边上。
“她留了一块布角。”陈启明说，声音压得很低。
苏婉清抬头看他，没说话。
“塞在棉袄夹层里，蓝的，跟那件藏青褂子一个色。”陈启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上还沾着油布上的干泥，“她烧的是衣裳里的东西，纸上的字我没看清，但灰里有没烧透的角，像是地契的边。”
苏婉清把手里的豆角筋丝拍干净，说：“贾张氏以前跟人说过，老家还有几亩地，土改的时候瞒下来了。”
陈启明没接话，弯腰把番茄筐搬到棚子底下，码在墙角。苏婉清跟着进来，把豆角倒在案板上，一根一根码齐。棚子里光线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块亮，照在案板角上，那里放着一把菜刀，刀柄缠着布条，布条磨得起毛。陈启明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里有人走动了，易中海家的门开了半扇，易中海端着一个搪瓷缸站在门槛里面，缸子里冒着热气，他正往影壁方向看。
陈启明退回棚子里，把油布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平了放在案板边上。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鞋印清清楚楚。她没问是谁的，只是把菜刀往旁边挪了挪，刀背压住油布的一角，像是怕它被风吹跑。
“下周三之前。”苏婉清说，声音很平，“样品送完，周干事那边应该会有个说法。”
陈启明把油布重新叠好，塞回口袋，说：“说法之前，得先把院里的说法理清楚。”
苏婉清没接这句。她拿起菜刀开始切豆角，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音闷闷的。棚子外面，易中海把搪瓷缸里的水泼在影壁根底下，水渗进砖缝，他转身回屋，门又关上了。烟囱里的烟已经散尽，天光大亮，院里的公鸡叫了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