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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苗圃是厂里和街道合办的，招人要周干事批。她站了一会儿，说那算了，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往苗圃地里看了一眼，看的是西边那垄番茄。”
陈启明把锤子从梯子上拿起来，挂在工具棚门后的钉子上。锤头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回过身，看着苏婉清。“她这是想从你这边下手。你这边要是松了口，她就能进苗圃，进了苗圃就能翻地翻到工具棚后面。”
苏婉清把白布重新盖回碗上，手指按了按布边。“我没答应。”
“你答应了她也不会真干活。她手上有五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她哪有工夫蹲在地里拔草。她要的是个由头，一个能随时进苗圃的由头。”
苏婉清没接话，低头看着搪瓷碗。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口往下延伸了半寸长，裂纹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茶色。她用手指甲刮了一下那道裂纹，刮出一点细末，弹掉了。
“你今晚去蹲着？”她问。
“嗯。”
“带点吃的。”
“不用，蹲一会儿就回来。”
苏婉清端起碗，把白布掀开一角，面疙瘩汤的热气已经散尽了，汤面结了一层薄皮。她把碗往陈启明手边递了递。“凉的也能吃。”
陈启明接过来，碗底还带着石板上的凉意。他喝了一口，面疙瘩滑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他喝，手插在罩衫兜里，兜里鼓鼓的，塞着一卷纸。她没拿出来，也没说那是什么。
“书还给周干事了？”陈启明问。
“还了。他说借的就是借的，让我别多想。”
“那本书你看了几遍？”
苏婉清偏过头，目光落在苗圃西边那垄番茄上。番茄秧子已经爬了半人高，叶子绿得发暗，底下挂着几个青果子，果子表皮上有一层细绒毛，在斜阳里看得很清楚。“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字，第三遍看纸。纸是民国三十六年的，印这本书的印刷厂早没了。”
陈启明把碗里的面疙瘩汤喝完，碗底剩了一层薄汤，他把碗递回去。苏婉清接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节，指尖凉，碰上去就缩回去了。
“你晚上进空屋之前，”苏婉清说，“先看一眼贾家灶房。她要是烧东西，烟囱会冒烟。”
陈启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苏婉清端着碗走了，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月亮门拐角处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两秒，然后拐过去了。
陈启明回到工具棚，把手电和旧锁搁在台钳旁边。台钳上夹着一块没锉完的铁片，铁片边缘有毛刺，他拿锉刀锉了两下，毛刺没掉干净，他放下锉刀，把铁片从台钳上卸下来，搁进工具箱里。工具箱盖上的合页松了，盖板歪着，他拿螺丝刀紧了紧，合页上的螺丝锈得发黑，拧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院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影壁上的通知被夕阳照得只剩半截亮，下半截沉在阴影里。秦淮茹抱着孩子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脑袋歪着，嘴角挂着口水印。她从工具棚门口经过，脚步没停，眼睛往棚里瞟了一眼，瞟见陈启明站在台钳前，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她走到贾家门口，推门进去，门板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门栓在里头哗啦插上了。
陈启明把手电从台钳旁拿起来，推了一下开关，灯头亮了，光柱打在对面的墙上，照出一块圆形的白斑。他推了两次，开关有点松，第二次推上去的时候灯灭了。他把手电关了，搁回台钳旁边，目光落在那把旧锁上。锁是弹子锁，钥匙孔里黑乎乎的，他用嘴吹了一下，吹出一小团灰。
苗圃棚顶的新钉子反着最后一点天光，亮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