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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干事把铜钥匙捏在手里，钥匙齿上那块医用胶布还粘着，边角翘起来，蹭着他拇指的螺纹。他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胡同里倒马桶的推车吱呀吱呀往东去，车轱辘碾过青砖缝里积的脏水，溅了几滴在他裤脚上，他没顾上擦。走到轧钢厂门口，门卫老赵正拿大扫帚划拉梧桐叶子，叶子堆在门槛外头，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周干事亮了工作证，老赵扫了一眼，说找谁。周干事说工会，二楼。老赵往厂区里努了努嘴，说刘同志在，刚进去。
工会办公室在厂部二楼东头，门半掩着，里头有铁皮柜开合的哐当声。周干事敲了两下门框，刘同志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劳保手套，听见响动直起身，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四十来岁，短发别在耳后，耳垂上没扎眼，脸盘圆，颧骨上有块浅褐色的斑。周干事把钥匙递过去，说街道办查账，需要开一下易中海用的那个柜子。刘同志接过钥匙翻过来看了一眼，胶布上的字还在，她认得那个“柜”字，易中海写“巨”字最后一笔总往左边拐，像把钩子。
“易师傅的柜子他本人锁的，钥匙怎么在你手里。”刘同志把钥匙搁在桌面上，桌面是旧三屉桌，漆面磨出木纹，中间有道裂口，裂口里嵌着干了的蓝墨水。
周干事说有人捡到交来的。刘同志没再问，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挑出那把铜的，走到墙角那排铁皮柜前。柜子一共六个，上下三层，易中海的柜子在中间偏右，柜门上的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铁锈的暗红。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左右晃了两下才转开，锁舌弹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脆响。
柜门拉开，里面空的。隔板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弧形的擦痕，像是什么圆东西搁久了挪开留下的。刘同志探头往里看，说咦，劳保手套呢。周干事没接话，目光落在柜子角落，那里掉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舌头翻着，里面没有信。他弯腰捡起来，信封背面朝上，有几行铅笔字被橡皮擦过，纸面起了毛，但凹痕还在，斜着对光能看出“三十元整”四个字，字迹是易中海的，那个“叁”字上面三横写得一样长，底下那撇收得急。
周干事把信封翻过来，正面空白，只有右上角印着轧钢厂工会的红色抬头，字被水洇过，红晕散开，像一片淡粉色的云。他问刘同志，易中海最近有没有来开过柜子。
刘同志正把柜门推上，手停在锁扣上。“昨天下午来过，待了不到十分钟，走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来的时候我正好去楼上送报表，回来就看见他站在柜子跟前，柜门开着，他说找劳保手套。”
“柜子里原来有什么。”
“就是些劳保用品和旧账本，账本前年就交上去了。”刘同志把钥匙拔出来，铜齿上沾了锁孔里的黑灰，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易师傅管互助金，柜子里有时候放现金，但从来不隔夜。”
周干事把信封折起来，夹进工作证封皮里。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慢，楼梯是水泥的，边角豁了口，扶手的红漆磨得露出铁管。走到厂门口，梧桐叶子已经被老赵扫成堆，堆在墙根底下，叶柄朝外，像一排扎紧的扫帚。许大茂正从外面进来，自行车推在手里，车后架上绑着放映机的铁箱子，箱子角上的铁皮翘起来，蹭着他裤腿。他看见周干事，脚撑子一踢，车停住，人斜靠在车座上。
“周干事来厂里办事啊。”许大茂嘴上问着，眼睛往周干事工作证封皮上扫，那里面鼓着一块，是信封的边角。
周干事说嗯。许大茂把车往前推了半步，车轱辘碾过一片梧桐叶，叶子粘在轮胎上转了一圈又掉下来。“易师傅今天没来上班，你知道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右边嘴角不动，眼睛看着周干事的脸。
周干事说不知道。许大茂哦了一声，手在车把上拍了两下，拍掉掌心的灰。“昨天下午他在厂里待了挺久，我放完电影回来，看见他从二楼下来，走得急，差点撞我车上。”他顿了顿，“周干事，易师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干事把工作证揣进上衣口袋，手在袋口按了一下。“没出事，查账。”他往胡同口走，许大茂在后面喊了一声，说周干事慢走。周干事没回头，走出厂门拐上大街，街边早点摊的油锅正热，油烟混着煤烟往上升，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他把信封从工作证里抽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凹痕字，铅笔印子嵌在纸纤维里，橡皮擦过的地方纸面发亮，像一层薄蜡。
他想起刘同志说的，易中海昨天下午在柜子跟前站了不到十分钟，走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柜子里的现金从来不隔夜，那信封上的“三十元整”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又是写给谁的。他把信封重新夹好，拐进街道办所在的胡同，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层槐花，花是白的，碎碎的，踩上去没声音，只觉着鞋底发黏。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往轧钢厂方向看了一眼，烟囱冒的烟正被风往东扯，扯成一道斜线，底下是灰扑扑的厂房和更远处四合院的屋脊。他转回身继续走，信封的边角隔着工作证封皮硌着他的肋骨，像一枚没拔出来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