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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后门的锁是挂锁，锁鼻子上缠着一圈铁丝，锈得发黑。易中海拿钥匙捅进去，手腕一拧，锁芯没动。他又拧了一下，铁丝勒进掌心，留下一道红印。锁簧弹开的时候，门板往里晃了半寸，一股铁锈混着陈年灰尘的气味涌出来，呛得他偏了偏头。
他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光线被截断，仓库里只剩高处气窗透进来的两道斜光，照着浮尘在空气里翻涌。靠墙一排木架子，三层，最上头那层堆着旧工装，蓝布面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中间那层是工具，铁锹头朝外，镐头横着搁，半截钢管压在一把断柄的锤子上。最底下那层码着账本，硬壳的，软面的，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开摞着，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
易中海蹲下去，膝盖磕在架子横撑上，闷响一声。他伸手抽出一本，封面硬壳上沾着灰，手指一抹，灰印子留在上面。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互助金收支”，字迹端正，是他自己的字。翻开第一页，纸页脆，翻的时候有轻微的碎裂声。一九六二年三月，收入栏写着“收各户互助金，合计四十二元”，经手人签名“易中海”。他往后翻，每页记着三五笔，日期、金额、经手人，一笔不落。
翻到一九六三年五月那页，他的手指停住了。支出栏里一行字：借贾家，三十元。经手人签名栏里，“易中海”三个字挤在格子里，笔画收得紧，是他一贯的写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按在签名上，指腹能摸到墨迹凸起的纹路。往后翻，隔了四页，又有一笔：借贾家，二十元，经手人还是他。再往后两页，借贾家，十五元。三笔加起来六十五元，没有还款记录。
他把账本合上，搁回架子，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指印留在灰上，清清楚楚。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右手撑着架子边沿，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掌心，他没松手。气窗的光柱斜着打下来，照见架子上另一本账本，软面的，封面卷了边，露出里面蓝格纸。他抽出来翻了翻，是食堂的往来账，某月某日领白面多少斤，某月某日退料具多少件。退料单三个字跳进眼里，他翻到那一页，单号、日期、经手人，经手人签名栏里写着“何雨柱”，旁边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调料试验，陈启明。
他合上这本，塞回原位，手在架子上撑了一下，指关节发白。外面传来板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咯吱咯吱，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车轮声消失之后，仓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忽然想起退料单的事——陈启明手里那张单子是从食堂后门出去的，食堂后门通着院，院里的互助金账本锁在这间仓库里。三条线在脑子里连了一下，像三根铁丝拧在一起，勒进肉里。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棉袄里子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没人，只有风吹着门板上那张旧标语，纸角翻起来，啪嗒啪嗒打在木头上。他拉开门，闪身出去，锁挂上，铁丝重新缠好，钥匙揣进裤兜。往办公楼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路过食堂后门，他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门关着，门板上贴的旧标语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标语，字迹模糊，只剩半个“勤”字。
办公楼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缸走过，缸子里的水晃出来，滴在地上，拖出一条水痕。易中海放慢脚步，朝那人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坐在桌子后面，手伸进裤兜摸到钥匙，铜的，已经被掌心捂热了。他把钥匙搁在桌面上，钥匙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下班了”，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模糊的。易中海没动，手按在桌面上，指头微微收拢。桌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汇报材料，钢笔搁在墨水瓶边上，瓶口结了一层干墨壳。他拿过钢笔，拧开笔帽，在材料末尾添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搁回原处，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一下，袖口的灰落在地板上。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钥匙在日光灯下发着暗黄的光，像一颗没发芽的种子。他没回去拿，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单哗啦响。易中海走过食堂后门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往那扇门瞟了一下。门还是关着，标语纸角还在风里翻，啪嗒，啪嗒。他拐过墙角，身影消失在办公楼拐角，只剩下那扇关着的门和门板上翻动的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