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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盆摔在井台石板上那一声，像有人拿铁锤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声音从井台往四下里荡，撞上东厢房的山墙，又折回来，贴着地皮滚过整个院子。陈启明正在工具棚里给最后一盆番茄秧培土，手一顿，土撒了几粒在盆沿外。他没动，侧耳听了听，外面传来易中海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
他放下手里的碎瓦片，走到工具棚门边，没开，从门缝里往外看。井台在院子东南角，离他这儿隔着两排房，但井台边那棵老榆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杈挡不住视线。他看见秦淮茹蹲在地上，一件灰蓝色的旧工装泡在水洼里，袖口翻着，露出磨毛的里衬。搪瓷盆滚到墙根底下，盆沿磕掉一块新瓷，黑铁锈露出来，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易中海弯腰把盆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递回去。秦淮茹接盆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前襟湿了一片，颜色比别处深。
陈启明把门缝合上了。他退回架子跟前，手指头捏着搪瓷缸的把手，缸里剩的水晃了晃，映出棚顶塑料布上的一小块天光。井台那边又传来几句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退料单”三个字顺着风飘过来，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他手指收紧，缸子把手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那天下午在车间，易中海从陈启明工位旁边过了两趟。第一趟他手里拿着一沓图纸，目不斜视，步子不快不慢；第二趟他手里空了，走到陈启明身后停了停，看陈启明拿锉刀修一个燕尾槽。锉刀推出去，铁屑卷成细丝掉在油布上。易中海站了有半分钟，没说话，走了。陈启明没抬头，但锉刀推出去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他感觉到后背上有一道目光，像有人拿手指头顺着脊梁骨往下划。
下班铃响的时候，陈启明把工具归拢进工具箱，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他拎着饭盒往外走，经过食堂门口，看见何雨柱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快烧到滤嘴了。何雨柱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拿鞋底把烟头碾灭，说启明，今天包子卖光了，多卖两屉。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想往上翘，又压住了，只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陈启明说调料你按比例搁的？何雨柱说按你写的条子，一钱没多一钱没少。陈启明说行，明天再试，把白菜馅换成萝卜试试。何雨柱点头，说萝卜便宜，厂里库存多。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说今天秦淮茹来食堂找过我，问能不能赊两个包子，说棒梗发烧没吃饭。陈启明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说的。何雨柱把手插进围裙兜里，说我说包子卖完了。他别过脸，看着食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又说，其实笼屉里还剩五个，我搁灶台后面了。陈启明没接话，站了两秒，说你自己拿主意。他拎着饭盒往院外走，何雨柱在后面喊了一句，说启明，那调料的事……陈启明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启明推开院门，脚底下踩到一片湿，低头一看，井台边的水还没干透，顺着地势往南淌了一条细流，在砖缝里积成几个小水洼。秦淮茹的搪瓷盆搁在井台上，盆底朝上扣着，盆沿那道新磕痕在暮色里泛着暗红。他绕过水洼往自己屋走，经过中院，看见易中海家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易中海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纸边微微翘起。陈启明脚步没停，但余光扫到易中海翻纸的动作——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蓝墨水字，洇得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进了自己屋，把门栓插上，饭盒搁在桌上。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是之前搬东西时磕的，他拿手指头顺着划痕摸了一遍。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搪瓷盆，盆里番茄秧的叶子在暗处泛着墨绿的光。他蹲下来，拿手指拨了拨土面，土是潮的，早上浇的水还没干透。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盆重新推回床底，推到最里面，拿一个旧木箱挡住。
窗外传来苏婉清的声音，她在跟谁说话，声音不高，尾音被风削掉了一半。陈启明走到窗边，从窗纸破洞往外看。苏婉清站在月亮门那儿，胳膊底下还是夹着作业本，对面站着秦淮茹。秦淮茹的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嘴里说着什么，说到一半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苏婉清站着没动，作业本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抱在胸前。秦淮茹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陈启明只听见“棒梗”“发烧”几个词。苏婉清低头看了看作业本，翻开一页，拿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然后合上，说了句什么。秦淮茹往前凑了一步，苏婉清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她稳住，摇了摇头。秦淮茹站在原地，手垂下来，围裙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苏婉清转身往月亮门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往陈启明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天黑，看不清表情，但她脚步慢了半拍。陈启明没动，站在窗纸后面，手指头搭在窗台上。苏婉清转过头，进了月亮门，布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秦淮茹还站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搪瓷盆翻过来，盆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她把水泼在井台石板上，水顺着石缝流下去，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她拎着盆往自己屋走，经过陈启明窗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陈启明看见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拉得细长，头部的轮廓晃了晃，然后移开了。
他退回桌边，坐下来，饭盒盖打开，里面是中午剩的半个窝头，硬邦邦的。他没吃，拿筷子戳了戳窝头表面，戳出一个小坑。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老榆树枝杈的呜呜声，还有远处轧钢厂夜班汽笛的闷响。他坐了一会儿，把窝头掰碎，一块一块码在饭盒盖上，码成一个圆圈。然后他站起来，把碎窝头倒进一个布袋里，布袋口扎紧，搁在门后的钉子上。那是明天带给苏婉清班上那个叫小满的学生的，小满爹上个月工伤没了，娘在街道糊纸盒，中午带饭只有半块红薯。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头延伸到西头，他每天睡前都看见这道缝。今天他盯着裂缝，脑子里却全是易中海翻纸的动作，和秦淮茹那句被风削掉一半的话。退料单三个字又浮上来，像一颗石子沉在水底，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硌着脚。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块碱印，形状像一只蜷着的猫。他闭上眼睛，手搁在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装种子的纸包，纸包让体温焐得发软。窗外，井台石板上最后一滴水渗进砖缝，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针尖扎破一个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