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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把马灯搁在苗圃棚子里的木箱上，灯芯拧到只剩豆大一点，黄光刚好罩住膝盖上那摊纸。棚子是前天才搭好的，竹竿做骨架，塑料布蒙顶，四周围着草帘子，白天能透进些散光，夜里就全靠这盏灯。棚角堆着几筐从农场空间移出来的秧苗，番茄和黄瓜各两筐，叶子在暗里泛着油亮的光，比外面地里种的壮实一圈。他蹲在木箱旁边，把铁盒从暗格里抽出来，盒盖上的漆皮又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锈红的铁。账本、存根、退料单抄件，三样东西摊在膝盖上，他用拇指一张张翻过去，纸边蹭着指腹，有些潮。
存根是轧钢厂后勤的格式，蓝印油墨，字迹歪斜，主任的签名在右下角，日期一栏写着十二月五号。退料单抄件是苏婉清从街道办那边翻出来的，纸薄，钢笔字洇了边，易中海三个字写在经手人栏里，日期是十二月七号。陈启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木箱盖上，马灯的光压下来，纸上的字显得发黄。他盯着那两个日期看了很久，中间隔了两天。同一批补助物资，主任先领了肉，易中海两天后退了粉条。他拿起铅笔，在账本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线，把两个日期连起来，又在粉条退料后面写了三个字——“未接收”。笔尖在“收”字最后一捺上停了一下，铅芯断了，他拿指甲把断头抠掉，重新写。
棚子外头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干草上沙沙响，从东边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间隔差不多。陈启明把马灯拧灭，灯芯上最后一粒火星缩回去，棚子里全黑了，只有塑料布顶透进一点月光，灰蒙蒙的。他把铁盒合上，塞进木箱底下的暗格，暗格是他在箱板内侧钉的夹层，从外面看就是块衬板。人蹲到棚子墙根底下，草帘子贴着后背，竹竿的凉意透过棉袄渗进来。
脚步声停在棚子门口。
陈启明屏着气，听见外头有衣料摩擦的动静，很细微，像是有人侧着身子往棚子里看。草帘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边角扫过地面，沙沙响。停了几秒，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干草被踩断的声音脆了一下。陈启明没动，蹲在原地数数，数到六百多下，腿麻了，他换了个姿势，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棚子里出来。
门口的干草上有个脚印，胶底鞋，鞋尖朝里，尺码大，踩得深。他蹲下来看，鞋底纹路是横条加方块，和上次地窖口那个一模一样。他拿手比了比长度，比自己的脚长出快两指。陈启明直起身，把草帘子重新掖好，往回走。堂屋门开着条缝，苏婉清站在门槛里，披着棉袄，棉袄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襟口敞着，里头还穿着睡觉的单衣。她没出来，就站在门框里头，脸被屋里的煤油灯映得半边亮。
“刚才有人往苗圃去了。”苏婉清说。
“我知道。”
“谁。”
“易中海。”
苏婉清没接话，手攥着棉袄襟子往一块拢了拢。她看了陈启明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脚上，又移回来。“你怎么知道。”
“鞋印。胶底，横条方块纹，尺码大。上次地窖口那个也是。”陈启明进了堂屋，把门带上，门栓插好。门栓是老的，铁皮包木头，插进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才卡住。
苏婉清跟他进了东屋，在桌边坐下。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半指深的凉水，水面上浮着一点油花，是晚饭时倒进去没喝完的。她拿手指在缸沿上抹了一下，抹不掉那点油，就收了手。“他来看什么。”
“看我棚子里有什么。”陈启明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盒底沾了棚子里的潮气，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暗印。“我灯亮着，他看见光了。”
“那怎么办。”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有点紧。她看着铁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等。”陈启明把铁盒重新收好，塞进炕柜底下的暗格里，那暗格是他刚搬进来时挖的，在柜子底板
苏婉清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炕边，把棉袄脱了叠好搁在枕边，又回头看了陈启明一眼。“你睡不睡。”
“你先睡，我把账再对一遍。”
苏婉清躺下了，面朝墙。陈启明坐在桌边，把账本翻开，铅笔捏在手里，却半天没写一个字。他听着苏婉清的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风刮着塑料布棚顶，哗啦哗啦响一阵，停一阵。他低头看账本上那条线，两个日期，一个五号，一个七号。中间那两天，肉和粉条都在库里，谁经手，谁签字，谁拉的货，账上没记全。他又翻到存根背面，蓝印油墨洇过来，背面有半行字，铅笔写的，很淡，他凑近灯下才看清——“东旭经手”。贾东旭。去年秋天死的那个贾东旭，秦淮茹的男人。
陈启明把账本合上，铅笔搁在桌角，笔尖朝着墙。他吹了灯，没脱衣裳，靠着炕沿坐下。外头又起风了，草帘子拍着竹竿，啪啪响。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两个日期，五号和七号，中间隔着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