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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脸沉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墙，墙上的白灰又蹭下来一层，落在他棉袄后襟上。他没再摆手，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那些沟沟壑壑照得清楚，颧骨底下一片暗影。
“秦淮茹，你想想你五个孩子，想想你这院里还要不要人帮。”
秦淮茹没再说话。她站了两秒，把胳膊底下的灰布抽出来，抖开，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还整齐。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不快，鞋底踩在结冰的水渍上，咯吱咯吱响，一直响到月亮门那边，拐弯，没了。
易中海站在墙根底下没动。他听见后头有人咳嗽，嗓子里带着痰音，咳了两声又清了一下喉咙。他回头，许大茂从公厕那边走过来，正系裤腰带，棉裤腰肥，他两只手在肚子前面忙活，系完了还往上提了提。许大茂冲他笑了笑，嘴角咧着，眼睛往易中海身后的墙根扫了一圈。
“易师傅，风大，站这儿不冷啊。”
易中海没理他，背着手往家走。他走了几步，听见许大茂在后面又咳了一声，这次是故意的，咳完了还啐了一口唾沫。易中海脚步没停，但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指头关节泛白。他走到自家门口，推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门板撞在门框上，咣当一声，屋里黑着，他没开灯，在堂屋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灶台底下摸。灶膛里冷着，灰是新的，他蹲下去，把手伸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摸了两下，空的。他又摸了两下，还是空的。他蹲在那儿没起来，膝盖顶在灶台沿上，灶王爷的纸像在头顶上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簌簌响。
许大茂看着易中海进了屋，才把裤腰带又紧了紧，往自己家走。他走到中院，脚步放慢了，扭头往陈启明那屋看了一眼。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许大茂站住了，把手插进裤兜里，在兜里摸到那张电影票的票根，硬纸壳，边角磨圆了。他捏着票根搓了两下，又松开，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刮散了。他转身回了自己屋，门关得比平时重。
陈启明屋里，苏婉清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废报表，是陈启明改过退料原因的那张。她看了两遍，放回桌上，手指按着纸边，纸边卷起来又弹回去。
“易中海找秦淮茹了。”她说。
陈启明坐在床上，棉袄没脱，后背靠着墙，墙上糊的报纸蹭着他后脑勺。“我知道，后院墙根底下，许大茂听见了。”
“许大茂听见多少。”
“够他嚼一阵子的。”
苏婉清把废报表折起来，夹进桌上的账本里，账本合上，她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她没再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粉条的事，何雨柱那边你说了没有。”
“说了，他手抖。”
苏婉清没接话，拉开门闩，冷风灌进来，灯焰晃了一下。她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门板上的铁搭扣碰了一下，没扣严，留了一道缝。陈启明看着那道缝，灯焰稳住了，黄光从缝里漏出去，在门槛外面铺了一小条。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推严，铁搭扣咔嗒扣上。他回到桌前，把账本翻开，退料单抄件还在里面，苏婉清的字一行一行排着。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张改过的废报表，两张并排放在灯下，一张写着“质量不合格”，一张写着“正常损耗”，日期都是十一月到一月，经手人都是易中海。他把两张纸对折，再对折，塞回内兜，按了按，兜里硬邦邦的，铅笔头硌着手指。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子刮在屋檐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指甲刮瓦。陈启明把灯拧灭，屋里黑了，他坐在床沿上没躺下，手插在兜里，捏着那两张纸。隔壁传来秦淮茹的声音，在骂孩子，骂了两句就停了，然后是摔碗的动静，碗没碎，在锅台上转了两圈才稳住。陈启明听着那动静，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棉被硬，凉，他靠着墙，眼睛睁着，看着窗户纸上的树影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