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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回屋把门闩插上，门板合拢时带起一阵细灰，从门框上沿簌簌落下来，在门槛内侧铺了薄薄一层。他把挎包搁在桌上，包带子垂到桌沿外，金属扣磕了一下桌腿。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纸面还带着体温，折角处被汗洇软了，捏在手里像一块半干的抹布。
他把油纸摊开。里面是半本账册，蓝布条封皮被撕掉了一半，断口处露出底下黄草纸的页芯，纸边毛糙，有几页角上卷起来，像被反复翻过。陈启明坐到床沿，把账册搁在膝盖上翻。易中海的笔迹工整，每一笔账都记着日期、名目、经手人，墨色有深有浅，显然不是一次写成。前半本记的是工会互助金进出，某月某日借给某某多少，某月某日收回多少，条目清楚，连角票的零头都写上了。翻到后半本，从去年秋天开始，记的是院里几户人家的“互助往来”。
秦淮茹家借了三次粮，共四十二斤，头一笔是去年十月，第二笔腊月，第三笔今年开春。何雨柱名下记着“自愿支援食堂用油两斤”，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旁边用更小的字注了“已还”。许大茂名下有一笔“放映机维修费”，数目是八块六，经手人写着易中海，但去向那栏空着，只画了一道横杠。陈启明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只写了一行字：“陈启明，苗圃产出，每月约三十斤，未入公账。”背面看像一滴干涸的血点。他合上账本，用一块旧布包好，布是以前包工具用的，上面沾着机油印子，黑乎乎一片。他把布包塞进床底下的铁皮箱里，箱子盖上时锁扣没扣严，他用力按了一下，咔嗒一声。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窗根底下响过去，是布鞋底蹭在砖地上的闷响。陈启明坐在床沿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收拢，攥住工装裤的布料。易中海去年冬天就在盯他。那时候他刚穿过来没多久，苗圃的菜才收第一茬，连苏婉清都不知道具体产量。易中海却记了“每月约三十斤”，这个数不准，但方向对。问号画在冬天，说明易中海那时候就在算他的账，只是没算明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启明从苗圃绕了一圈，拔了两棵白菜，根上带着湿泥，用稻草捆了拎着往苏婉清住的那排平房走。路上碰见傻柱在井台边打水，桶绳勒进手心，他龇了一下牙，看见陈启明手里的白菜，嘴张了张，到底没问，只把桶提上来，水晃出来泼在井台石板上，洇湿了他鞋面。
苏婉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黄光。陈启明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他推门进去，苏婉清坐在桌前批作业，红铅笔搁在墨水瓶盖上，瓶里墨水只剩个底。她把作业本合上，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
陈启明把白菜搁在门后，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桌上。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问，先把布解开。账册露出来时，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翻开封皮。她翻得比陈启明慢，每一页都停几秒，翻到最后一页红笔问号那里，她停下来，指尖点在问号旁边的空白处。
“去年冬天画的。”她说，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你还没分家。易中海早就在盯你。”
“所以秦淮茹交前半本，易中海以为账本没了。”陈启明站在桌边，手插在工装兜里，兜底有个破洞，指头从洞里露出来，碰到裤缝的线头。“其实后半本一直在秦淮茹手里，她拿这个当筹码。”
苏婉清把账册合上，手指按在蓝布条断口处，布条边缘的线头翘起来，扎了她一下，她缩回手。“那现在在你手里了。”
“对。”陈启明说，“但许大茂也知道后半本的事。他早晚会来要。”
苏婉清没接话。她把红铅笔从墨水瓶盖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下搁回桌上，滚了半圈停在作业本边沿。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光晃了晃，她半边脸暗下去。窗外有鸡叫，从隔壁院传过来，隔了两层墙，声音闷闷的。
“许大茂要是来要，你给不给。”她问。
“不给。”陈启明说，“但也不能让他把这事捅出去。他倒票的事我攥着，他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使绊子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