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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局柜台上的浆糊桶敞着口，桶沿结了一层干硬的浆皮，许大茂用指甲刮了一下，浆皮碎成几片掉在柜台上。他左手捏着信封口，右手食指蘸了浆糊往封舌上抹，抹得厚薄不匀，有一块浆糊顺着封舌边缘淌下来，滴在信封正面，洇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点。他没管，把封舌按下去，手掌在信封上压了两下，又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里面三张纸的轮廓透出来，边角顶得信封鼓鼓囊囊。
柜台上摆着钢笔和墨水瓶，瓶口斜插着一支蘸水笔，笔杆上缠着胶布，胶布边缘发黑。他抽出一张信纸，左手握笔，笔尖在纸上走得慢，横画写得歪，竖画收笔时顿一下，墨迹在纸面洇开一小团。写完“红星轧钢厂保卫科收”几个字，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信封，封口朝下在柜台上磕了磕，让纸页落到底。邮局营业员从柜台后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许大茂把信封翻过来，正面朝上，浆糊印子朝下，营业员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拨算盘。
他没贴邮票。出了邮局往左拐，走三十步就是轧钢厂侧门，门边立着一个铁皮意见箱，箱顶焊了个投信口，口沿锈得发黄。许大茂走到箱子跟前，脚步没停，左手从袖口里滑出信封，贴着箱面推进投信口，信封边角刮了一下铁皮口，发出极短促的摩擦声。他继续往前走，拐进厂区，经过食堂后墙时闻到一股炖白菜的味，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从窗口传出来，何雨柱的嗓门混在里面，听不清骂什么。许大茂脚步没慢，径直上了放映室。
放映室在二楼拐角，门推开时撞到门后的拖把，拖把倒下来，布条散在地上。他没扶，绕过拖把走到放映机跟前，从抽屉里拽出一块抹布，抹布是旧秋裤改的，裤腰的松紧带还留着，一头翘着。他拿抹布擦机器外壳，手在铁壳上走了一圈，抹布面蹭上灰，灰里混着细砂，砂粒刮过铁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擦到镜头筒的时候，他停了手，抹布攥在掌心里，眼睛盯着镜头筒上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是他上个月搬机器时磕的，当时拿黑漆点过，现在黑漆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铝面。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手一紧，抹布从掌心滑出去，掉在水泥地上，松紧带那头弹了一下，打在机器底座上。队长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别着回形针，回形针歪着，一头翘起来。队长没进门，靠在门框上，门框边的墙上有一道水渍，从上往下淌成弯弯曲曲的一条线。
“大茂，你上回倒票的事，本来压下去了。”队长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看着放映机旁边的片盒架，架上摞着五六个铁盒，盒盖上的标签卷了边。
许大茂弯腰捡抹布，手指碰到抹布面的时候抖了一下，他把抹布攥在手里，直起身，面朝机器，背对队长。“队长，那事儿不是早结了吗。”
“又有人递材料。”队长把文件夹从腋下抽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两张纸，一张是复写纸，蓝印子洇透了背面。“保卫科转来的，匿名。”
许大茂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松紧带勒进指缝，指肚上勒出一道白印。他没转身，肩膀绷着，后颈的肉挤出一道褶。队长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踩在掉落的松紧带上，带子粘在鞋底，他抬脚的时候带起来，又落下去。
“字迹是左手写的。”队长把文件夹往放映机台面上一搁，台面震了一下，片盒架最上面那个铁盒晃了晃，盒盖错开一条缝。“跟你上回在邮局填汇款单的笔迹，对上了。”
许大茂猛地转身，抹布从手里甩出来，打在片盒架上，最上面那个铁盒被砸得歪向一边，盒盖彻底滑开，露出里面一盘胶片，胶片头翘起来，在空气里颤了一下。“那不是我。”他声音比平时高，嗓子劈了，尾音往上挑，像铁片刮过水泥地。
队长没接话，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两下，回形针被敲得跳起来，又落回纸面。放映室窗户外头传来厂区广播的电流声，滋啦响了一下又没了。队长把文件夹合上，夹回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停了一步。
“我没说是你。”他侧过脸，下巴对着许大茂的方向，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有根烟囱，烟囱口冒着淡灰色的烟。“但保卫科要查，你自己想清楚。”
队长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三下就没了，楼梯口传来铁门关合的闷响。许大茂站在原地，抹布掉在片盒架进片盒架底下够抹布，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是胶片盒盖，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电影名字，字被水泡过，洇成一团蓝。他把盒盖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是他自己的，右手写的，歪歪扭扭：“十月十七，票三张，李。”
他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李”字上蹭了一下，圆珠笔油墨蹭到指肚上，蓝印子嵌进指纹缝里。他把盒盖翻回去，正面朝上搁在片盒架上，胶片头还翘着，在空气里轻轻晃。窗外烟囱的烟被风吹斜了，灰白的烟柱往东倒，散成一片薄雾，罩在厂区东墙外的槐树顶上。许大茂站起来，把抹布从铁架腿上解下来，松紧带在指头上绕了一圈，他用力一扯，带子断了，断口弹在铁架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把断成两截的抹布扔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用力过猛，抽屉滑出来一半，里面的螺丝刀和胶片接头滚到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他没再管，走到窗前，手撑在窗台上，窗台面的灰蹭了满掌，他攥了攥拳头，灰从指缝里挤出来，落在窗台边沿，被风吹散。楼下的食堂后门开了，何雨柱端着一盆水出来泼，水泼在墙根，溅起一片泥点，泥点落在许大茂停在楼下的自行车轮圈上，他看见了，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