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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陈启明就醒了。炕席底下的竹签硌着他的腰，他翻了个身，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竹签削得不算精细，签头拿刀片刮过，尖得发白，尾端留着两圈竹节。他把竹签凑到鼻子底下，煤油味已经淡了，但指肚上还能蹭到一点腻腻的触感。
他披衣下炕，没惊动隔壁的苏婉清。院里只有公鸡打鸣前那种闷闷的安静，影壁底下的排水沟里积着隔夜的洗碗水，浮着一层油花。他绕过影壁往东，草帘子还搭在工具棚门槛上，下摆沾了露水，拎起来时手指一凉。
砖缝里那半枚脚印还在，鞋底纹路被夜里的潮气洇得比昨天更清楚了些。陈启明蹲下来，先看脚印，再往墙根土里看——竹签拔走后留下的那个细孔还在，孔壁光滑，没有塌土，说明插进去的时间不长，土还没干透。他把孔边的土捻了一点在指肚上，闻了闻，煤油味比竹签上还淡，但能分辨出来。秦淮茹家那盏煤油灯，灯芯烧久了会积焦，她隔两天就要拿剪子剪一次，剪下来的焦头扔在灶膛里烧，那股味顺着烟道能飘半条胡同。
陈启明站起来，退到棚子外面，往院里的方向看了一眼。秦淮茹那屋的窗户纸还黑着，没亮灯。他又看贾张氏那屋，同样没动静。他把草帘子重新放下来，帘子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点灰，落在鞋面上，他没拍。
回屋后他把竹签塞进炕席底下，跟上次那半块砖头的位置并排放着。苏婉清是早上来苗圃浇水时发现他脸色不对的。她拎着铁皮水壶从地窖口过来，壶嘴还在滴水，在脚边溅出一串小坑。陈启明正蹲在香草旁边，拿手指拨开根部的土，看有没有新翻动的痕迹。
“又去了？”苏婉清把水壶放在垄沟边上，壶底沾的泥蹭在砖沿上。
“嗯。”陈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脚印还在，多了一根竹签，插在墙根土里，两寸深。煤油味。”
苏婉清没立刻接话。她把水壶提起来，往香草根部慢慢浇了一圈，水渗下去时带着细小的气泡。浇完她才直起腰，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秦淮茹家晚上点灯，灯芯焦头是煤油味。”
“对。”陈启明说，“但贾张氏不穿窄底布鞋。全院女人里，穿这种鞋的只有秦淮茹。”
苏婉清看着香草叶子，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工具棚的草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昨天翻地时蹭的一道红印，还没消。“我去问问她昨天下午去哪了。代课的时候她来接过棒梗，我跟她搭过话。”
“别问。”陈启明说，“问了打草惊蛇。她要是知道我们发现了，要么收手，要么换法子。先看看她到底想找什么。”
苏婉清把水壶放下，壶嘴朝里，靠在垄沟边的碎砖上。“她会不会是在找地窖？”
陈启明没马上回答。他往苗圃北边看了一眼，地窖入口就在那片速生菜，从外面看跟普通菜地没区别。上次菜苗被踩那次，秦淮茹可能就注意到了——那回被踩的菜苗正好在地窖入口正上方，踩得不算重，但踩的位置太准了。
“有可能。”陈启明说，“但她不确定具体位置。工具棚后墙那块凸出来的砖，她可能以为是地窖的通风口或者暗门。”
“那怎么办？”
“把入口再加固一层。”陈启明蹲下来，拿手指在速生菜垄间比划了一下，“今天下午我去厂里找几块废铁板，裁成条，钉在门板背面。上面再压一层砖，砖缝里填土，种一茬韭菜。韭菜根密，翻动的时候土会散，有人动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婉清点头，又想起什么。“她要是晚上来呢？你不可能天天半夜守着。”
“不用天天守。”陈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点煤油灯，灯油是定量的。上次她端灯去公厕，回来油少了小半，说明她在外面待的时间不短。如果她再来，灯油会不够用。到时候不用我们做什么，贾张氏自己就会骂。”
苏婉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紧绷松了些。她把围裙角掖好，拎起水壶要走，又停住。“陈启明，你说她找地窖干什么？里面除了菜和种子，没别的东西。”
陈启明看着工具棚后墙的方向，草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棚顶。“她以为地窖里有值钱的东西。贾张氏的金饰丢了，她卖了一对耳环，但贾张氏藏的可能不止那一对。秦淮茹自己心里清楚，她拿的不全。她怕贾张氏还有后手，所以想先把剩下的找出来。”
苏婉清没接话，拎着水壶往苗圃那头走了。壶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陈启明独自站在香草旁边，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工具棚的草帘子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他蹲下来，把那半枚脚印旁边的松土重新压实，又从碎瓦片堆里挑了两块大的，压在香草根部靠墙那一侧。瓦片边缘有缺口，缺口朝外，如果有人再翻，瓦片会移位，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弄完这些他站起来，裤腿上沾了一圈湿泥。远处传来何雨柱在食堂后门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脆响一声接一声。陈启明往那边看了一眼，何雨柱正弯腰捡劈好的柴火，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后腰上别着那本记账的菜谱本，本子角从围裙带子底下支棱出来。
陈启明没过去。他转身回屋，从炕席底下把竹签又摸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半晌。竹签尾端的竹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像是削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他把竹签放回去，坐在炕沿上，听着院里逐渐多起来的动静——贾张氏开门的吱呀声，易中海咳嗽着往公厕走的脚步声，秦淮茹在屋里叫棒梗起床的喊声。
他伸手把炕席边角掖紧，竹签被盖得严严实实。窗外，苏婉清正蹲在苗圃里拔草，手指在菜苗间翻动，动作很轻。工具棚的草帘子又被风吹起来，这次掀得高了些，露出后墙那块凸出来的砖——砖面上的黄土印子还在，像一只半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