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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白色的水碱，她拿指甲挑出来弹到地上。“她还问了一句。”
“什么？”
“问苗圃是不是缺人手，想让棒梗放学去帮忙。”苏婉清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着他，“我说苗圃不招院里的人。”
陈启明的手指在麻绳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两三秒，把麻绳搁下，手伸到桌下摸了摸裤兜，摸出半截铅笔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短线，又拿拇指蹭掉。“你答得对。”
“我也这么想的。”苏婉清把缸子里剩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去灶台边洗缸子。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屋里的安静。她洗完了把缸子倒扣在灶台沿上，缸口朝下，残余的水滴顺着缸壁往下淌，在灶台面上洇出一小圈湿印。
陈启明看着那圈湿印慢慢扩大又停住，忽然说：“苗圃的事，以后她再问，你就说归街道管，你说了不算。”
“我知道。”苏婉清拿抹布擦了擦手，抹布搭回灶台边的钉子上，布角滴着水。“她今天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许大茂了。”
陈启明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说什么了？”
“我没听见。但我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俩站在影壁后头，许大茂手里夹着烟，秦淮茹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事。”苏婉清走回桌边，把椅子拉开坐下，椅子腿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浅痕，“看见我出来，许大茂就把烟掐了，笑着喊了声苏老师，走了。”
陈启明把铅笔头收回裤兜，手指在桌面上那道蹭掉的短线上来回摩挲。“许大茂最近消停得反常。”
“是反常。”苏婉清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重新叠好，叠成四方的一块搭在膝盖上，“他上回造谣你的事，院里没人接茬，他自己觉得没趣。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算了的人。”
陈启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透了，只有前院易中海家的窗户亮着昏黄的光，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模糊的亮斑。他把门帘放下，帘布打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两下。“他今天跟秦淮茹站在一块儿，这事比借课本麻烦。”
苏婉清没接话。她把叠好的围巾重新展开，绕在脖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站在陈启明身侧，隔着门帘听外面的动静。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凉丝丝的，贴着她的脚面过去。
“明天我去街道送材料的时候，顺便问问周干事，区里对生产点人员有没有什么新规定。”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苗圃招人的事，最好有个白纸黑字的说法。”
陈启明侧过头看她，门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她侧脸上，把耳廓边缘照得发白。“你是想拿街道的条文堵她的嘴。”
“堵一次是一次。”苏婉清把围巾往脖子里掖了掖，“她今天没借到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许大茂那边也得盯着——他今天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
陈启明把门帘重新掀开，这次掀得大些，冷风灌进来，灶台上的搪瓷缸被吹得晃了一下，缸底在灶台面上转了个小圈。他跨出门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只有东边院墙上方透着一片灰蒙蒙的亮，像是雪要来了。
“你先睡。”他回头对苏婉清说，“我去工具棚后面看一眼。”
苏婉清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指节在木头边沿上轻轻扣了一下。“你小心点。”
陈启明没应声，人已经走到影壁前头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闷闷地响，走到影壁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身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门房那边的灯已经灭了，黑乎乎的，只有门栓上挂着一把锁，锁身上沾着露水，在暗里泛出一点湿亮的光。他收回目光，往工具棚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院墙的阴影吞没了。
苏婉清把门帘放下，回到桌边把煤油灯捻小，灯芯烧出一截焦黑的头，她拿剪子剪了，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下来。她坐在桌边没动，听着院子里陈启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风声从屋檐底下过，把墙头枯草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灶台上的搪瓷缸还在原处，缸口朝下，缸底那圈水印已经干了，在灶台面上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