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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许大茂的底片
放映队的屋子在礼堂后头，窗户朝北，常年不见日头，墙根长了一片暗绿的霉斑，用指甲一刮就掉粉。许大茂把片子从铁盒里抽出来，对着光看齿孔有没有毛边，手指头捻着胶片边，一截一截往倒片机上绕。倒到第三卷时，片子中间有一段颜色不对，发灰，齿孔也毛糙，像是手工剪接过。他把那段举起来对着窗户，灰蒙蒙的光从胶片里透过来，上面是一排排模糊的人影，中间一个侧脸，歪戴着帽子，手里捏着一沓票子，正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人手里塞。许大茂盯着那个侧脸看了三秒钟，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是他自己。前年冬天，他在厂门口倒腾《地道战》的票，三毛一张，五毛两张，前后卖了二十多张。他以为没人看见，没想到被人录了。胶片上那个蓝布褂子的人他认出来了，是二车间以前那个临时工，后来不干了，叫什么来着，姓赵还是姓孙，想不起来了。许大茂把胶片从倒片机上扯下来，手有点抖，齿孔划了他指头一下，没出血，留了道白印子。他把胶片卷成一卷，塞进工具箱最底下那层夹板里，上面压了把生锈的老虎钳和两盒螺丝钉，盖子扣上，锁扣按了两下才按实。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门口碰见陈启明。陈启明拎着个帆布兜子，兜口露出半截葱叶，裤腿挽到脚踝上面，鞋帮上沾着湿泥，看样子是刚从苗圃回来。许大茂往门框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脚后跟踢着门槛底下的碎砖。“陈师傅，最近挺忙啊。”他说话时嘴角往一边歪，眼睛盯着陈启明手里的兜子，“苗圃那边种了不少东西吧，我瞅着天天有人往那边跑。”
陈启明脚步没停，把兜子换了只手拎。“瞎忙。”
“听说你以前在厂里就爱捣鼓技术，现在又搞罐头又种菜，能耐大。”许大茂从门框上直起身，跟了两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过路的人听见，“咱们院就数你最有本事。”
“都是街道的任务。”陈启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许大茂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许大茂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手从胸前放下来，插进裤兜里，指头在兜里抠着裤缝线。
“那是那是。”许大茂点着头，脚底下没再跟。陈启明走远了，拐进中院月亮门，背影被墙挡住。许大茂站在原地，手指头从兜里抽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倒片时沾的胶片灰。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门槛边的青苔上，没渗下去，滚了两滚粘在砖缝里。
他转身往中院走，脚步比刚才快，经过垂花门时肩膀蹭了一下门框，蹭掉一块墙皮，白灰沾在蓝布褂子肩头。秦淮茹正在中院水管子底下搓衣服，木盆里泡着五六件小孩褂子，水浑得发灰，肥皂沫子浮在水面上，被太阳照出几个彩色光斑。她看见许大茂过来，手没停，搓衣板上的褂子翻了个面，领口那圈黑垢露出来。
“嫂子。”许大茂在她跟前站定，脚踩在盆边的湿地上，鞋底立刻洇出一圈深色。秦淮茹抬头看他，手还在搓，指关节泡得发白起皱。
“陈启明那苗圃肯定有问题。”许大茂弯下腰，声音压得比刚才跟陈启明说话时低了一半，“你帮我盯着，有消息告诉我。”
秦淮茹把手里的褂子往盆里一按，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许大茂的裤脚。她没急着接话，把褂子拎起来拧，水从指缝里往下淌，淌了五六滴才开口。“大茂，你上次铜器的钱还差我两块。”
许大茂嘴角抽了一下，手伸进裤兜，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票面发黄，边角卷着。他把钱往秦淮茹面前的盆沿上一搁，手指头在票子上按了按。“这下行了吧。”
秦淮茹把钱拿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对着光照了照，才折好塞进褂子里面那个暗兜。她重新拿起一件褂子搓，搓了两下，忽然说：“陈启明那边苏老师天天去，你不如从苏老师身上下手。”
许大茂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苏婉清？她一个代课老师有什么。”
秦淮茹把搓好的褂子扔进清水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眼看他，嘴角有个很淡的弧度，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她是代课老师，可她出身不好，你忘了。”
许大茂没说话。他盯着秦淮茹的脸看了一会儿，秦淮茹已经低下头继续搓衣服了，后颈那截皮肤被日头晒得发红，领口线头松了一根，垂在脖子边上。许大茂把手插回兜里，指尖碰到兜底那枚铜钥匙，是放映队器材室的，他攥了一下，钥匙齿硌着掌心。他慢慢直起身，眼睛往苏婉清住的那间西厢房瞟了一眼，窗帘拉着，窗台上搁着一盆蔫了的指甲花，花盆是破搪瓷缸改的，缸沿磕掉了一块瓷。
“嫂子，你这话说的。”许大茂声音忽然轻了，带着点笑，但笑没到脸上。秦淮茹没抬头，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推着，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盆里，滴答滴答。许大茂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经过垂花门时又蹭了一下门框，这回蹭的是另一边肩膀，白灰沾了两块，对称着。
秦淮茹等他走远了，才停下手。她把盆里最后一件褂子捞出来拧干，搭在铁丝上，褂子下摆滴着水，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她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秦淮茹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端起木盆往家走，盆底蹭着门槛发出粗粝的声响，门槛上积的那层灰被刮掉一道，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许大茂回到自己屋，把门从里面插上，蹲下来拉开工具箱，手伸进夹层摸了摸，胶片还在，硬邦邦的一卷，裹着他昨晚塞进去的旧报纸。他没拿出来，手在夹层里停了几秒，指头碰到胶片边缘的齿孔，又缩回来，把工具箱推回床底下。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智取威虎山》的宣传画看。画上杨子荣举着枪，枪口对着他的方向。许大茂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是凉的，缸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茶叶末。他把缸子往桌上一墩，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桌角那块用胶布粘着的玻璃板震了一下，胶布边翘起来。
窗外传来秦淮茹喊小槐吃饭的声音，尖细，拖得很长。许大茂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看见苏婉清正从月亮门进来，手里抱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边角露出报纸的灰白。她低头走得很快，经过中院时没往秦淮茹那边看，径直进了西厢房，门关上了。许大茂把窗帘放下来，手指头在窗台上蹭了一下，蹭了一指头灰。他低头看着那点灰，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工作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苏文远”，后面打了个问号。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圆珠笔油洇开了一小片，把“远”字最后一捺糊成了蓝色的一团。许大茂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抽屉，抽屉推回去时卡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了顶才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管子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砸在水泥池子里，声音脆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