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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李云生一个人在院中。
他坐在门槛外侧。背靠着门框。腿伸直。手搁在膝上。院里没有灯。桂树叶子在暗里轻轻响。老赵他们都在屋里歇了。苏晚在石桌旁铺了旧毡。没睡实。明觉在偏屋门口盘腿坐着。闭着眼。呼吸很轻。大师兄回了穿堂。空海的碎表裂片收在抽屉里。蒋艾登的断十字架搁在石桌上。伊芙琳的书脊靠着西墙。院里安安静静。
赵六的影子坐在他旁边。
不是“坐”。是“贴”。贴在李云生的影子最深处。那片淡影比前几日又清楚了一点。不细看看不出来。可细看。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形。蹲在他影子里。抱着膝盖。不声不响。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坐着。
山里起了雾。
雾从谷底往上漫。很慢。很轻。先漫过山门。再漫过石阶。再漫过院墙。漫到桂树根。漫到石桌腿。漫到门槛前。雾是灰白色的。不浓。可很湿。带着旧木头和旧叶子的味道。像有人把整座山泡在一盆放了很久的温水里。门槛上那张旧符已经换过了。不是黄纸。是普通的绵纸。师傅那张画废的旧符收进了本子里。苏晚重新贴了一张绵纸。绵纸上没有字。可她把那三个字的拓痕轻轻按在了新纸上。朱砂是旧的。颜色比先前更深了些。暗红。发沉。像干透的血。李云生没有往符里注任何力。他只是把那张绵纸按在门槛正中。按平。就完了。
雾漫过来。很湿。纸角竟自己翘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从底下轻轻挑了一下。又放回去。李云生没有动。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纸。赵六道：“它动了。”
李云生道：“是风。”
赵六道：“你知道不是。”
李云生没有立刻答。他把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到门槛上。指尖碰到那张绵纸。纸面很暖。不是雾的暖。不是体温的暖。是纸自己的暖。像一张被晒过很久的旧纸。收在箱底。可拿出来时还留着太阳的味道。他按了一会儿。他道：“若它动了，那说明道还在。”他顿了顿。又说：“而我还认得。”
赵六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一片薄薄的影从雾里划过。像一个人蹲在墙角。听见同伴说了一句很傻的话。笑了一下。笑完又蹲回去了。李云生把手掌按在符上。符不亮。可纸面很暖。他闭了闭眼。像在听很远很远的钟声。钟声不在耳朵里。在心里。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有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敲着一口旧钟。钟声不响。可他能觉出那震。从门槛传进来。从门框传进来。从脚下青砖传进来。传到掌心。传到指尖。他睁开眼。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他道：“你听见了吗。”
赵六道：“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