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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站在海面上，右手垂在身侧。
他站了很久。六道影子凝定着，没有动。海里那些透光的弧还在，只是不再往外渗光了，像六个人同时把呼吸压住。他知道它们在等。等他开口，等他抬手，等他做那件他进来之前就想好了的事。他没有急着做。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面。海面平得像一面旧镜，暗沉沉的，什么都照不出来。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东西。不是水，不是泥，不是石板。是旧神之力。一层一层叠着，密得像织过很多遍的旧布。他踩在上面，脚底不沉。像踩着一面还活着的鼓。
他慢慢蹲下来。右手食指伸出，按在海面上。海面没有凹。他划了一下。像在宣纸上落笔，可纸上没有墨。他不用墨。他也不用朱砂。他只是划。指尖过处，海面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有人用极淡的水在旧镜上描了一笔。
六道影子同时动了一下。不是移，是“倾”。像六个人同时微微前倾，看他指尖底下到底在画什么。李云生没有抬头。他继续划。第一笔横。第二笔竖。第三笔往上提。符头三勾。他划得很慢。每划一笔，海面就亮一下。不是亮。是“透”。光从极深处往上浮，跟着他手指的走向走。他划到符胆时，海面忽然沉了一下，像有人从底下把整片海往下按了半寸。他手没停。符脚最后一笔收住时，他慢慢站起来。海面上留下一道符。不是画的。是“浮”出来的。边缘清楚，线条分明，笔画的走向和他在丹房黄纸上画过的每一张驱邪符一模一样。只是这张符很大。大到六道影子都能看见。大到整片海面都在它底下微微发亮。
六神看着这符。像人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火。
北边那蜷曲的翼，边缘的分叉一根一根收拢。南边那些开合的嘴，一张一张闭上。西边那些叠着的耳廓，一层一层往后退。东边那些绕圈的骨节，一节一节停下来。近处那只螯，不动了。远处那道半开的缝，缝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它们在看。看这张符。看符上那几笔横竖勾挑。看那些笔画里透出来的颜色。那颜色和它们不一样。不暗红，不冰蓝，不灰白，不骨青，不温黄，不近黑紫。是黄的。旧黄。像一张放了很久的纸。像一间屋子里被炭火熏了很多年的墙。像一个人的手指在黄纸上按过的印。
第一神的声音第一次柔和下来。它从北边那道蜷曲的翼后面浮出来，比方才低，比方才轻。它道：“你还留着这符。”
李云生没有回头。他站在符前，右手垂在身侧。他道：“师傅留了十二年的东西。我到现在才明白它驱的不是邪。”
第四神的声音从东边响起来。骨节停在那里，不动。它问：“那是什么？”
李云生把右手慢慢抬起来。他没有回头。他面朝那张浮在海面上的符。他道：“驱的是门。”
他说完，把右手往前一推。
不是推海面。不是推符。是“推”那张符。符面往前移了一寸。很慢。像有人把一张极薄的旧纸从一个桌面推到另一个桌面。符移过的地方，海面裂开了。不是被撕开。是从中间往两边分。像两扇极旧的、嵌在海里的门，被人在底下慢慢推开。裂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裂口两边的海面没有翻，没有涌。只是平平地往两侧退开，露出底下一条极窄的旧道。石阶。青灰色。每一级都磨得发亮。像有人走过很多遍。像丹房偏屋门口那道被踩了十二年的旧门槛。
窄道尽头，是丹房偏屋的门。不是升仙台。不是星海。不是高野山。不是罗马。是丹房偏屋。门框上挂着三串东西。银链、旧佛珠、半串骨碎念珠。门框正中贴着一张干透的符纸。门没关。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极淡极暖的旧光。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还没灭。
六道影子同时凝定。
不是停。是“看”。它们看着那道窄道。看着窄道尽头那扇门。看着门框上挂着的那几样东西。看着门里透出来的那一线旧光。它们看了很久。没有一道影子动。没有一道影子说话。海面上只有那张符还在微微发亮。符上的笔画清清楚楚。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把一间屋子、一盏灯、一道门槛，画进了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海里。李云生仍站在符前。他右手垂在身侧。他面朝那六道影子。也面朝那道窄道尽头的那扇门。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着。等它们看。等它们认。等它们明白——门不在这里。门在他原来的地方。在他住了十二年的那间屋子里。在他每天跨过的那道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