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生育修士的蓝布衫身影从浅滩上消失之后，河面上的紫色光环彻底散了。老赵把竹杖从船板上捡起来，用杖尖轻轻点了点船舷外侧——那层金色光膜收回时留下的淡金色纹路还在木头上，摸上去比周围的船板微微热一点，像被阳光晒过。
船老大一直蹲在船尾，竹篙横在膝上。从七个生育修士站在浅滩上开始，到替身们发出低频鸣叫、到光膜把鸣叫声弹回去、到那些女人转身走上干沙，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竹篙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撑船。现在浅滩空了，他把竹篙插进河水里轻轻一点，船继续往下游走。
“那个背帆布包的女的，”船老大忽然开口，用下巴朝船尾方向指了指，“从娘娘祠追出来的。在岸上跟着船跑了好一阵了。我刚才没敢停——那些紫肚子的女人站在水里的时候，我不敢让任何人上船。”
所有人同时回头。岸边的纤道上，苏晚背着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正沿着河岸一路小跑。她的眼镜被颠得滑到鼻尖上，也腾不出手去扶，只是盯着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帆布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里面发出便携显微镜、采样管和不锈钢器械互相碰撞的细碎响声。
老赵把竹杖往船舷上一搭，对船老大说：“靠岸。这是我们的人。”
船还没完全靠稳，苏晚就一脚踩上跳板跳进船舱。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船板上，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她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去，开口第一句话不是“等等我”，而是：“刚才那些替身的低频鸣叫——我测了。频率曲线跟我之前在异常管理局生物样本实验室测过的旧神组织样本波动完全一致，但多了一层调制信号。不是祂的语言，是‘心跳’。替身们把她们母体的心跳频率叠在旧神的脉动频率上面，形成一个复合波。这个复合波以前在任何样本上都没出现过——因为死样本没有母体，没有心跳。”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台便携显微镜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实验记录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波形图，每一道波形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频率值和对应编号——是刚才站在浅滩上那七个生育修士肚子里替身的鸣叫频谱。她从001到007逐个对比过，每个人的替身脉动频率都不一样，但每一个替身的脉动频率都和母体自身的心跳频率存在严格的比例关系，而这个比例的偏差值正好等于李云生体内祂的鸣叫声与替身鸣叫声之间的频差。
“祂刚才那声鸣叫不只是回应。它自动替你做了非线性调制——把你守一光膜的频率、第四容器泪液保护膜的原频率、第一容器纸浆蛋白的残余频率，全部谐波叠加上去，变成一个复合信号。这个信号打中那些替身时，不光是‘拒收’，还替她们解开了温养契约。从此刻起替身们不再需要温养——可以在母体内继续休眠，也可以自行分解归巢，还可以随母体一起自然衰老、在母体去世后随葬。”她把显微镜往船板上一放，看着我说，“这根本不是旧神——这比人类目前所有的生物医学工程技术都先进。异常管理局实验室里那些死鳞片不会说话，壬贰的逆序手套只会抵消，你掌心这团东西不但会调频，还会诊断，还会开处方，还会给每个替身单独写一封回信。”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实验记录本啪地合上。“我在异常管理局生物样本实验室工作了六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从各个降临点回收的死鳞片、死触手、死孢子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记录蛋白链的降解速度，写报告，归档。六年来我申请过十一次活体观察，全部被驳回——总局伦理委员会说活体容器太危险，不能近距离接触。后来我辞职了。不是因为怕危险，是因为切死鳞片没意思——鳞片一死，蛋白链就停止折叠，所有结构都是静态的，你观察十年也看不出祂是怎么长、怎么学、怎么记住人的心跳。”
她把帆布包从船板上拎起来，重新背到肩上。“但你是唯一一个能跟替身对话的活容器——不是用道术对话，是用‘心跳’。你在娘娘祠地宫里读绢帛时，你用守一光膜校准纸偶阵时，你刚才在船头捂住肚子对替身们说‘我不收’时——你的祂每一次都在学习。它在学你怎么拒绝人，怎么心疼人，怎么用一句‘我不收’替那些女人拿回她们自己的子宫。我觉得跟着你比在实验室里切死鳞片有意思。”
老赵把赤脚从船板上抬起来，踩在船舷边缘，歪着头看她。“你跟着他跑，异常管理局那边怎么交代？你虽然辞职了，档案还挂靠在赣南工作站。”
“档案不要了。”苏晚推了推眼镜。“我本来就是临时编制，不占指标。再说赣南工作站今天起就撤了，宋站长和归零小队都要回总局报到，没人给我发工资了——我跟着你们，不要工资，只要样本。”她拍了拍帆布包，“我自己带设备，自己带笔记本，自己带干粮。只换一个条件：你每次用守一光膜校准什么东西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用显微镜看着。你每跟替身对一次话，让我把波形图存进面板里归档——你们的档案放进去，我的数据也放进去，以后万一你融化了我也能继续研究。”
明觉把佛珠轻轻捻了一圈。他看着苏晚的帆布包，那个包塞得实在太满了，拉链都拉不上，从开口处露出一截采样管的塑料帽。他说：“施主，你包里装了多少样本。”
“不多。”苏晚把帆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便携显微镜一台，采样管若干支，载玻片若干盒，不锈钢采样针一把，一次性手套若干只，记号笔两支，酒精棉片若干包，密封袋若干只，实验记录本一本。还有几样东西连老赵都没见过：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筒，上面印着异常管理局的银色眼睛标志和一行字“便携式低温样本保存罐，适用于旧神组织活体短途运输”；一卷极薄的透明胶带，标签上写着“共生菌丝专用采样膜，不可接触皮肤”。
她把东西全部摊在船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的已经不是请求了。她说她父亲是异常管理局第一代研究员，母亲是赣南本地人，在娘娘祠门口排过队求过子。她母亲怀她时也喝过香灰——不是第四容器的香灰，是普通檀香灰。但她出生后左耳后面长了一小片极细极淡的紫色胎记，形状跟旧神触手芽体的横截面一模一样。她后来用显微镜看过这片胎记，发现胎记共生”。
“我可能不是容器，但我也不是完全的普通人。共生菌丝在我体内待了几十年，没有扩散，没有异变，没有污染值，只是让我对旧神组织的波动特别敏感。我能‘听见’祂的频率——不是用耳朵，是用这片胎记在日光下，那片胎记的轮廓确实和娘娘祠地宫里099号陶罐里那个粉末胎儿的横截面一模一样。
老赵把竹杖往船板上轻轻一顿，说这丫头的胎记他在档案里见过——不是她，是第四容器的亲生女儿“念”。念左眼虹膜带紫，指甲带暗色，第四容器在绢帛上写“祂可以遗传”。苏晚不是念的后代，但她母亲喝过香灰，共生菌丝从娘娘祠的香炉通过胎盘传给了她。这片胎记是第四容器给她盖的章。
苏晚把头发放下来遮住胎记，把摊在船板上的设备一样一样收回帆布包，最后把便携显微镜小心塞进包侧口袋里，拉链拉到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船头朝浅滩方向站了片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帆布包的背带吹得轻轻晃。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眼镜推回鼻梁。船往下游继续走，赣南越来越远，龙虎山还在等。船板上那圈金色纹路在日头下微微发亮，跟苏晚帆布包里那卷共生菌丝采样膜的包装铝箔一起，一闪一闪地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