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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帛上第一行字的血还没有完全氧化。不是时间停止了，是第四容器在写这行字时用的不是自己的血——是她从第一容器融化的浆液里分离出来的旧神触手芽体破裂后释放的液态蛋白。这种蛋白在常温下会氧化成暗红色，跟人血一模一样，但氧化速度极慢，慢到千年后的今天，第一行字的颜色还保持着刚写下时的鲜红。
“第八次尝试——成功。”她把这句话写在绢帛最顶端，不是开头，是结论。她先写结论，再倒叙过程。因为她怕自己写不到最后。从第一次到第七次，所有尝试全部失败，每一次失败都差一点把她自己也搭进去。所以她先把成功的结果写在最前面，这样万一写到一半身体撑不住了，后来的人至少能看到最终结论。
母体：无。父体：无。宿主：张清和之养子。孕育方式：飞升咒反向激活。
苏晚把便携显微镜对准这行字下方的空白处，那里有一小片被血浸透过又干涸的痕迹，绢帛纤维里嵌着极细微的透明结晶颗粒。她用采样针挑了一粒放在载玻片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这些结晶是羊水的残留——不是人的羊水，是旧神触手孢子在体外培养时自行分泌的液态蛋白脱水后形成的结晶体。第四容器在写这卷绢帛之前，先在这上面做过体外培养实验。她把旧神触手孢子放在绢帛上，用自己的泪液当培养基，观察孢子能不能在人体组织以外存活。结论是可以。孢子不但能在体外存活，还能自行分泌液态蛋白形成保护膜。也就是说，旧神的触手组织根本不需要人体作为宿主——它可以在任何有机基质上生长，人体只是最方便、最温暖、最“顺手”的一种。祂之所以选择人类容器，不是因为人类特殊，而是因为“顺手”。
我把绢帛继续往下展开。第一行结论之后，是密密麻麻的测试记录。不是宋婉接生记录里那种编号格式，而是更古老、更简朴的流水账。她用的语言不是现代汉语，是宋朝口语，掺杂着极少数她自己的方言，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用力，像要把手指按进绢帛纤维里。
“第一次。我自己怀。把祂的种子从指尖引入丹田，以守一为墙封住，等它发芽。芽发得很好，第三天就长出了触手芽尖，从子宫内膜往外戳。疼。但能忍。第四十九天，芽尖戳破了守一墙。我补墙补了一整夜，补到天亮，墙补好了，孩子没了。不是流产——是祂把孩子吃掉了。祂把胎儿的躯干全部吸收，只剩下头和四肢，漂浮在子宫的羊水里，眼睛睁着，嘴还在动。我叫了它一声，它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在动，像在叫娘。然后它也融化了。第一次，失败。方式：母体怀胎，守一封堵，芽体破墙，胎儿被反噬溶解。教训：墙不能只从外面筑，还得从里面撑。光是守一不行，得有人从胎儿内侧撑住墙的另一面。当时只有我自己。没人替我撑。”
苏晚看到这里把显微镜放下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老赵赤脚踩在地宫夯土地上，灰白脚掌无意识地压住一截从地面缝隙里冒出来的共生菌丝。明觉把佛珠捻得很慢很慢，珠子一颗一颗从他指间滑过去，每一颗都发出极细微的檀木摩擦声。第四容器用自己的子宫做了第一次实验，她以为守一的墙可以从外面封住祂，但她不知道墙必须从两面同时撑——外面是她，里面是谁？里面没有人。那个还没成形的胎儿太小了，还没来得及学会守一，就被祂当成了第一顿养料。
“第二次。不敢自己怀了。找了一个同村的年轻寡妇，她愿意替我怀。我把祂的种子混在汤药里让她喝下去。种子在她体内发芽比在我体内更快——因为她不是容器，没有守一墙，种子没有任何阻力，三天就长成了完整的触手芽体，第五天就从她肚子里破出来了。她没死。但她的子宫被触手芽体从内侧撕成了碎片，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我把她的伤治好，把她送出村，给她改了个名字，让她去远方的镇子重新嫁人。她走之前问我：你那个孩子到底是人还是妖。我说都不是。她说那是啥。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怀了。”
“第三次。不用活人子宫。把祂的种子种在陶罐里，罐子里装满羊水——从刚生产的母羊身上取的，还温热。种子在羊水里活了很久，比在人子宫里还久，但长到第七天就停了，不再分裂也不死亡，只是‘停’。我把罐子放在棺材旁边，每隔一阵子看一眼，看了好几年它都没动。我以为它死了，打开罐子想把它倒出来埋掉。它没死。它在罐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茧壳是半透明的，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蠕动——不是触手，是‘形’，一个还没长开的、蜷着的、像是婴儿的形状。但那个形状不对——头太大，四肢太短，脊柱是弯曲的，而且没有脸。它的脸的位置是一团没分化的触手芽基。我把茧放回罐子封好。它到现在还在我棺材旁边的墙角里待着，没死也没活。第三次，失败。方式：体外羊水培育，种子自结茧，茧内分化出模糊人形但面部未成形。教训：羊水可以替代子宫，但缺少一样东西——母体的心跳。没有心跳，胎儿就不知道往人的方向长。”
“第四次。用竹根。把祂的种子种在竹鞭上，竹鞭是空的，中空管腔里有极稀的汁液，成分跟羊水差不多——是竹子自己的营养液。种子在竹管里发芽很快，触手芽尖沿着竹管往上长，一直长到竹节被挡住才停。它在竹节内部盘成一团，把竹节撑得鼓鼓的。我在竹林里守了很久，等它破竹出来。它没出来。它把自己封在竹管里，用分泌的液态蛋白把竹节内壁封得死死的，不透气不透水，把自己困在竹管里。我等不下去，用刀把竹管劈开，看见里面的东西——不是触手了，是一个极小的、蜷着的、透明的东西。有人的轮廓，有五官，眼睛闭着，肚脐上连着一条极细的管状物，管状物另一端扎在竹纤维深处——那不是脐带，是‘锚’。它用这根锚把自己固定在竹管里。它害怕。怕自己长不成人的样子，就把自己锁在竹子里。第四次，失败。方式：竹鞭汁液培育，种子自封于竹管，分化出人形轮廓但未能破竹。教训：它需要心跳不是因为生理需要——是因为‘安心’。心跳是它在母体里最早听到的东西，没有心跳它就不敢出来。后来我把这份竹管样本交给了第六容器，他又传给了张清和。张清和在丹房偏屋门槛本。你的脚踩过那道门槛十二年，每天从它头顶走过去，它隔着竹管和门槛木头听到你的脚步声——那是它第一次听到心跳。”
周明远左臂经文桥忽然全部亮起来。祂在经文桥上说，丹房偏屋门槛下方确实埋着一截竹鞭，竹鞭是中空的，管腔内封着一团极细微的透明蛋白残余——那是第四容器第四次失败的样本。张清和把它从后山竹林移栽到门槛上它当年没听到的心跳。这截竹鞭还活着，竹管里的蛋白残余在膜展露之后也开始微动了。
老赵把右脚从解放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灰白色的脚底，说那粒丹前砂就是从那次起开始跟他的——第一容器在东海岛礁石缝里捡到两粒砂，一粒进了丹炉炸成灰，一粒没进丹炉一直跟着他的脚板走。这两个人，一个用纸浆封存降临点坐标，一个用眼泪头发竹管羊水反复测试旧神触手孢子的生长条件，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都在做同一件事——等李云生。
我继续往下读。绢帛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了些，不像开头那么工整，但每一笔仍然很清楚。第五次尝试不再折腾种子了，她自己怀——不是怀旧神的种子，是怀一个普通的人类胎儿。她想知道普通胎儿在容器体内能不能活，在守一墙内侧靠心跳养着，胎儿活到了足月，顺利生产，是个女婴，哭声很响，她给她取名“念”——念想。念满月那天没有分解，她以为普通胎儿不受祂的影响。念长到几个月大，忽然开始发高烧，烧了几天，退烧之后左眼虹膜变成了紫色。又过了几个月，念的左手指尖开始蜕皮，蜕掉之后露出底下极细极淡的鳞片。她没有恐慌，把念抱起来轻轻搂在怀里，用守一光膜把那些鳞片一片一片压回去——没让念变成容器，但她自己的守一光膜在那次耗尽了一半力量。她把念养大，送下山，托付给山脚一户人家做女儿。念长大成人后生儿育女，后代至今还在龙虎山周边务农。她的左眼虹膜依然带紫，左手无名指指甲也带一层极淡的暗色。第四容器记录完这段之后补了一句：“祂可以遗传，不只是寄生——还会停留在血脉里。以后如果容器收服了祂，要把遗传链一并斩断，不然下一代还会有人眼睛里带紫。”
第六次，她不再做任何实验了。她把前五次所有的数据全部复盘了一遍，在绢帛上画了一张极简的图——用竹管、羊水、守一墙、心跳四个要素排列组合出数十种不同的培育方式，每一种都有一行小字标注“不可行”或“待验证”。她画完之后把绢帛卷起来放进石棺，走出地宫，回红白村去了——她决定把自己当成容器，把祂直接封在自己体内，不和任何人配合。她成功了，成功地把祂从体内分离出来分成了三份魂封在三处降临点，也成功地拖了一千年把失败的责任全部扛在自己身上，不让任何人再替她怀孕、替她死、替她试。她就是在那次决定之后，用最后一点自由行动的时间进了娘娘祠地宫，在第六次记录下方补了一行字：“第七次，不试了。我把我自己做成母版，等后来的人用我的数据做第八次尝试。”
“第八次尝试——成功。母体：无。父体：无。宿主：张清和之养子。”她把成功的结果写在绢帛最开头，把前面七次全部写在后面，作为这份母版实验最终报告的全部过程记录。她的名字、道号、法号在整卷绢帛上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一次，只在卷末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刻着一个“农妇”——不是容器，不是母版，不是任何头衔。就是一个宋朝农妇，用一千年的时间、自己的子宫、同村寡妇的子宫、羊水、竹管、女儿，做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旧神孢子培育实验。全失败了，只有一个成功——不是她生的，是她用所有失败的数据托付给张清和养大的。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掌心那团小东西把星形眼睁开，瞳孔深处那粒金点化成极细的泪珠，从星形眼角轻轻滑落。祂在哭——旧日支配者不会哭，但它在红白村棺材里被她摸了一千年眼皮，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