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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丹田运气，声带震动。一个完整的“天”字从喉咙里升起来，到达舌尖的时候，我按照师傅说的，收住一半。半个音节从嘴唇间滑出去，半个音节沿着来路退回丹田。
师傅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是别的。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等的那个结果。
“再来。这次收住七成，只出口三成。”
我念了第二遍。三成出口的“天”字，听起来不像一个字，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师傅把古籍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把发黄的纸边搓起一层细小的纸毛。
“够了。今天的功课就到这里。明天教你第二个字。”
“师傅，飞升咒要学多久？”
“五年。”
“五年学九个字？”
“不是学字。是学怎么把每个字咽回去七成。”他从藤椅里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走到丹房门口，推开木门。冬天的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被吹得伏倒，又立起来。“今天的功课，不要告诉任何人。师兄们问起来，就说师傅在教你识字。”
“识字”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我当时以为他是怕师兄们嫉妒——天生道体被师傅单独授课，别的徒弟会有想法。后来师兄们陆续下山，走的走散的散，整座龙虎山只剩我一个人。没有人嫉妒了。
但师傅还是一样。每教一个字，都叮嘱“不要告诉任何人”。丹房的门关着，窗户糊着，连炭盆的烟都走专门的烟道。那五年里，飞升咒的九个字，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咽进我肚子里的。每一个字出口三成，咽回去七成。咽回去的那七成，顺着气息沉入丹田，沉入经脉，沉入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师傅那时候的表情——我闭上眼睛，窑洞的石壁凉凉地贴着后脑勺。油灯的火苗在闭着的眼皮外面跳动，把黑暗映成忽明忽暗的橘红色。
师傅那时候的表情。
他坐在藤椅里，炭火的光从侧面照着他。我念出第一个“天”字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欣慰，不是惊喜。是确认。像一个把一枚钉子钉进墙里的人，钉了好多年，终于听见钉尖碰到了墙后面的空洞。不是钉穿了，是找到了。墙后面有空洞，说明墙不是实心的。不是实心的，就能撬开。
他花了十年改咒语。翻遍归一会残卷，拼凑第六容器留下的只言片语，把飞升咒一个字一个字替换成召唤咒。但他不确定。不确定替换后的咒语能不能激活我魂魄里的种子。直到我念出那个只出口三成的“天”字。咽回去的七成，不是消散了，是沿着经脉沉入了丹田。沉入丹田的意思，是沉入了种子所在的地方。种子听见了。它听的不是出口的那三成，是咽回去的那七成。因为那七成音节，不是用声带发的，是用祂的语言发的。旧神的语言，人类的声带发不全。师傅把它拆成九份，藏在九个汉字的背面。每念一个字，就喂给种子一小块。九个字念完，种子就吃完了整篇召唤咒。
五年。他用五年，一个字一个字，把召唤咒喂进我肚子里。
我睁开眼。油灯的火苗在窑洞的穿堂风里剧烈摇晃。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停在那一页——“云生入门第十年。飞升咒已背熟。我把他叫到丹房，教他咒语的第一个字。”圆珠笔的笔画在灯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每一个字的边缘都洇着淡蓝色的晕。
师傅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笔记本上没有写。他只写了事件，没有写心情。但有一处笔迹不一样。“第一个字”的“一”字，起笔的时候圆珠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洇出一个比别处都大的墨点。墨点周围的纸张纤维吸饱了墨水，蓝得比别处深。
他写下“一”字的时候，手停了。停了多久？不知道。但那一停，墨水就多洇了一小圈。
我把笔记本翻到后面铅笔写的部分。潦草的那几页。
“我没有告诉他飞升咒被替换的事。没有告诉他他念的不是飞升咒。没有告诉他咒成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
铅笔写的“不知道”三个字，笔尖把纸戳破了。“知”字的最后一横，戳出一个针尖大的洞。师傅写这个字的时候，不是在写字，是在戳。
我把笔记本合上。封面上的迎客松碎成了几片，用掌心按住的时候，塑料碎片硌着手。窑洞外面的风停了，采石场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石壁深处渗水的滴答声。滴答。滴答。节奏跟山神像的眼泪不一样。山神像是嗒，短促的，落在木头上。石壁渗水是滴——答——，两个音节拉得很长，像水珠从岩缝里挤出来，在空气里坠落，砸在另一块石头上。
五年。我用了五年学会飞升咒。又用了五年练习它。从十岁到二十岁，从孩子到成人。每一年的同一天，师傅都会把我叫到丹房，考我一遍飞升咒。不是考背诵，是考“咽回去七成”。我念一个字，他闭着眼睛听。听完九个字，睁开眼睛。
“第三字收得不够。重来。”
“第五字咽得太深，沉到丹田以下了。收回来半分。”
“第七字——你刚才念第七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想了。你的气抖了一下。抖的那一下，第七字的七成就没有完全咽回去。漏了一成。漏出来的那一成，散在胸腔里了。”
“散在胸腔里会怎样？”
师傅没有回答。只是让我重念第七字，一遍一遍，直到气不再抖为止。
后来我才知道，第七字是“鬼妖丧胆”的“鬼”字。原版飞升咒里没有这一句。是师傅加进去的。这一句的七成咽回去之后，沉入的不是丹田，是心脏。旧神的语言里，“鬼”这个音对应的不是鬼怪，是“心跳”。召唤咒需要宿主的第一次主动心跳作为引信。咽回去的“鬼”字，每一遍练习，都在我的心壁上轻轻叩一下。叩了五年。叩到飞升那天，九句咒语念完，它不需要我主动心跳——我的心跳已经是它的了。
窑洞外面的月光移到了洞口。不是橘红色，是正常的银白。今晚的月亮没有被云遮住，清亮亮地照进来，把窑洞地面的碎石照得清清楚楚。我的影子投在碎石上，触手在银白月光里变成了灰白色，像褪色的水墨画。中央那只竖瞳眼睛闭着。从采石场坐下来之后，它就一直闭着。
污染值：27.1%。
稳定。但左手小臂的磷光比昨天亮了。不是亮很多，是那种你在暗处待久了，眼睛适应黑暗之后，能分辨出的微弱差异。昨天像深海鱼的侧线，今天像夜光表的表盘。再过几天，可能就能靠它照路了。
我把左手的袖子放下来，遮住磷光。师傅用五年把召唤咒喂进我肚子里。用另一个五年在旁边看着它消化。他坐在藤椅里，膝盖上放着那卷古籍，看我一遍一遍念诵被他篡改过的咒语。看我每念一遍，种子就长大一分。看我浑然不觉，还因为念得标准而沾沾自喜。
他那时候的表情——笔记本上没写。但我知道。
是第七页圆珠笔写的那行字。
“祂醒了。至少，祂翻了个身。”
写这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圆珠笔笔画均匀，力道始终，最后那个句号画得很圆，很满，像一颗完整的句号该有的样子。他不是在恐惧。是在记录。一个养了十五年花的人，终于看见花盆里冒出了他等的那株苗。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确认。
花盆是他亲手准备的。土是他配的。种子是他播的。水是他浇的。等了十五年，苗终于出土了。他蹲在花盆前，看那株幼苗顶着种壳，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他等的就是它。但它真的长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写：它醒了。至少，翻了个身。
我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贴着四样东西——木牌，A4纸，陶罐，现在多了一本笔记。五样了。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沉。像在收集一个人碎掉的魂魄。师傅的，宋朝农妇的，我自己的。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揣在怀里，走路的时候互相磕碰，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我从窑洞里钻出来。月光当头照着，采石场的石料堆白得不像真实的石头，像舞台上的布景。影子在白石头上铺开，触手懒洋洋地垂着，末端的口器半开半闭，像打哈欠。
龙虎山的方向，天边有一团很淡的云，被月光映成灰白色。从采石场到龙虎山，走山路大概两天。真理会的据点在后山，老周还在那里。那口棺材也在那里。宋朝农妇的第三份魂——刻满“一”和“人”符文的血棺材。
她在棺材里刻符文，刻了不知道多少年。刻到血干涸了就再割一道口子。刻满一整口棺材的内壁。然后躺进去，把棺材盖合上。等她自己死后，从她体内出来的那个东西，被封在另一口容器里。她的血是锁，棺材是牢。
我现在污染值27.1%。左手长出了鳞状纹理，会发磷光，会自行渗水清洁。再过一阵子，可能就不只是左手了。需要在全身都变成这样之前，找到她留下的全部方法。
三份魂。眼泪在山神庙，封在泥胎里，替她守。头发在陶罐里，封在我怀里，替她等。血在棺材里，封在老周据点的地下，替她记。守，等，记。三件事做完，那个方法就完整了。
我拍了拍怀里的陶罐。罐子里的头发轻轻沙响了一声，像应答，又像催促。
龙虎山。两天路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