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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上「恒昌」两个字还挂着。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门头那盏旧灯的穗子摆了两下，牌匾纹丝不动——摘牌的日子定了，它还不知道自己要下来。
前厅清过了。桌子搬走，椅子摞在墙根，蒙着白布。地拖过，没拖干净，留着一道一道浅灰的印子，是桌脚站了五十年压出来的窝。五十年，桌子挪过几回，窝还在。
账房旧址在最里头。铁皮柜搬空了，墙上四道钉眼，钉眼周围一圈浅色的新——柜子遮了多年的墙皮，头一回见光。我站在那些印子跟前看了一会儿。它们比人记性好。
茶室在最里一间，还剩一张桌、两把椅。恒爷坐在老位子上，灰唐装，手搁在桌上，旁边一壶水刚滚过，汽顶着壶盖，一下，一下。他看见我，没起身，点了下头：
「来了。坐。」
我坐下。壶嘴的汽在我和他之间散开，又聚拢。整间屋都搬空了，只剩这一桌的汽还在冒——五十年，就剩这一口热茶。
「摘牌的日子，定了。」恒爷说。
「正月十八。」我说。
「嗯。日子我瞧过。」他给我倒了一碗茶，「宜搬迁，宜除牌——黄历上这么写的。其实不挑日子也行。牌子挂上去那天，也没看黄历。」
他把茶碗推过来。手稳，碗沿不起纹。
「前厅空了。」我说。
「账房尽散。」恒爷说，「账房的人，都打发走了。走的时候按规矩，一人抱一摞副本回去烧了，不留尾巴。恒昌旧号，从正月十八起，就剩元州街那批册子。」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那面空墙：
「五十年。这间屋做过账房，账桌摆在那头，铁皮柜贴这面墙。我师父坐那张账桌坐了三十年，我坐了二十年——」他停住，指腹在茶碗沿上滑了一下，「搬空了反倒看得清。地上那些印子，是一摞摞账站过的位置。」
我没接话。空屋里，汽声很轻。
「册子的去处，你定了没有。」恒爷问。
「经手版入卷。年后第一个工作日，程督察当面办，答应过的。」我说，「遗属册留待遗属，让那批人自己来认领自己的行。底板名单——先存着。那批人还没认领完。」
「三条路，你占了三条。」恒爷说。
「封存那条，我没选。」我说。
恒爷看了我一阵：
「留在元州街，徐伯看着，也不是不好。徐伯看不动了，他还能再撑一年——他说过。」
「撑一年，之后呢。」我说。
恒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是你定。你算完了账，知道册子该回哪。我不知道。徐伯不知道。程督察也不知道。算过账的人才知道，册子放回哪一格，人不丢。」
「入卷的，是历史。」我说，「留给遗属的，是活人。底板名单暂存，等那批人认领完，再定。」
「你心里有数。」恒爷说。
「数」字他咬得轻，像落一笔，不重，落下了。
「那你那一页呢。」恒爷说。
我抬眼看他。
「你给别人填了一整本册子的去处。」恒爷说，「剩下一页自己的——没人能替你填，也别急。」
他顿了顿：
「急着定下来的去处，过两年还得改。这话我说过，今天再说一遍。我等棠，等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想过无数回，他那行该怎么落。真要急着落，早落错了。等他回来取凭条那天，什么都不用写，行自己就解了。」
壶嘴的汽又顶了一下壶盖。
「我等的，是别人的一行，等人回来填，我等得到。」恒爷说，「你那一页，是要你自己落笔的。没人能替你等，也没人能替你写。所以别急。急出来的去处，过两年还得改。」
他停下来，水在壶里响。
「也别拖。」他说。
「别拖什么？」我问。
恒爷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壶里的水又滚了一回：
「别拖到像你师父那样。」
窗外的风停了一下，又起。
「他当年也坐过这张桌。」恒爷说，「那时候他年轻，九龙春还没挂招牌。他来找我谈数，坐在你现在这个位子上，问我一句——账算完了，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