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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不想往下想。
经手版的封皮下，夹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折得规矩，三折——记账的人折单据，都这么折。阿乾展开，老练的誊账手，一笔一画，落款不写名字，只押一枚旧朱砂印。
认印痕是他吃饭的本事。他认过自己的手，认过委托书封角的印。这枚印是旧印，磨损，印面只剩半个字——和那天财叔放在桌上的那枚，是同一枚；和保管委托书封角的印，同一路。
他把纸条凑到灯下，跟经手版上那枚签字并排比了比。同一个人写的。
纸上一行字：
账清之日，册子回到人身上。我经手过的，我自己归位。
阿乾捏着那张纸，指腹沿着折痕压了一下。旧档里静得能听见纸潮气蒸开的声音。他想起那个在册上了十五年的人——账清了，他回来了，不找谁，只归位。把自己经手过的册子，一行一行，归回该在的地方。
他来的时候，灯都没开。徐伯在他身后开口，声音稳了些。
阿乾回头。
后半夜的事。我听见响动，醒了，没起来——就听见册子一本一本归位。摸黑。徐伯指了指那排铁皮柜，手比眼睛熟。我认出那是谁的手，就没出声。归完了，他停在经手版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合上，放回最高格。
看的是哪一行？
允成那行。徐伯看着他，他看完了，才合上的。
阿乾把纸条折好，收进软皮本，压进最里页。他忽然明白那个夜里的事——一个送走过人的人，账清之后回来，不点灯，不惊动谁，把自己经手的那几行，一行一行看回去。允成那一行，是十五年前他亲手送走的人，最后落下的地方。
他是来告别的。
阿乾走出旧档，徐伯没送，只在门口站着：你定得下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册子归谁，你说了算。
他沿着元州街往回走。街尾那间暗屋，窗帘拉着。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空着——今早有人送过无糖姜撞奶，规矩还在。
阿乾在暗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里面的人刚把一批册子归完位，该让他把自己也归完。他想问一句：他还在不在。到底没问。
年初一的日头很淡，照在元州街的旧楼上，影子都薄。阿乾把软皮本收进口袋，隔着布，那张折成细条的纸还带着经手版的潮气。他忽然想：账清那天，册子回到人身上——他自己经手过的那一本，迟早也要有人替他归位。只是不知道，替他归位的那双手，会不会也这样，灯也不开，一行一行看完，才合上。
多年后我回望那个年初一，才明白那天早上我踏进旧档，看见的不是一排码齐的册子，是一个人把十五年的账，一行一行还了回去。而我自己的那本，还揣在怀里，没有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