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雾从码头那边漫过来，九龙春的招牌在雾里洇成一团暗红。后厨的刀声先响起来，姜味从门帘缝里漏到前厅，压过隔夜的油烟气。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两间铺子的团年饭，定在晚上。
阿乾在前厅擦桌子。桌布是昨天换的，浆洗得硬，手指压上去有棱角。他一张一张擦过去，擦到靠门那张，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灰夹克，肩上搭着一只麻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压得他半边肩膀往下沉。他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也不走，只看着门里，像被什么绊住了脚。
阿乾认出了他。方德海。长洲那间海味铺的老板，登记册上划了注销、人却好好活着的那个——名单上第一行查清的活证，素梅领着他认的那张脸。
方德海也认出了他。两个人隔着门框对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上回也有人这样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老萧说，那是离岛开铺的人，回来过年，看一眼就走，没进来。阿乾没有追。名单上那一行，他自己填了，填法是不进来。
他以为方德海也是这一种。
方德海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拍了拍灰，跨过门槛，走进来了。
「我来送东西。」他把麻袋搁在桌角，解开袋口，一股海腥气散开来——蚝豉、虾米、干贝，油纸一包一包码得整齐，「铺子里剩的货，年前清一清。给团年饭添个菜。」
阿乾看着那袋海味：「你铺子不是走不开。」
「走不开是走不开。」方德海搓了搓手，「账清了，总得来看看。上回托船家带话，怕你们等。想了想，还是自己来一趟。」
后厨的门帘掀开，老萧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碗里凝着一层奶白，姜味冲人。他看了方德海一眼，把碗放在他面前：「回来的人，喝甜的。」
方德海低头看着那碗姜撞奶，半天没动。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
「十五年，我喝的都是自己铺子的海味汤。」他说，声音有点闷，「没人给我做过这个。」
素梅在柜台后头归置账册，看见方德海，脚步停了一下。她认得那批人里的每一张脸——十五年，一张一张记下来的。方德海冲她点了点头：「素梅姐。」
「方老板。」素梅把册子放回柜台，没有翻开，「铺子挂回去了？」
「挂回去了。年关忙两天，年后歇一歇。」方德海说，「有人托我带句话。」
阿乾看着他。
「内地一个同行，也是那批人里的。」方德海说，「他听说了账清的事，托船家带话——等过了最冷的几天，他也回来看看。」他看了阿乾一眼，「没人叫他们回来。就是听说了，自己想回来。」
前厅静了一会儿。只有老萧回后厨的脚步声，和那碗姜撞奶冒着的热气。
阿乾想起他曾经在元州街对着一本册子，一笔一笔地查，查那些划了注销的名字。查到最后，他明白一件事：那批人回不回来，从来不由他定，由他们自己。有人站一站就走，有人走进来，有人托话说，他要回来。没有人催，没有人查，没有人派车去接。
阿乾收走那只空碗：「年后他来了，还给他做甜的。」
方德海笑了，笑纹很深：「记下了。」
下午，允记糖水比九龙春热闹。允儿把里间的床重新铺过，添了一床厚棉被，窗台上摆了一罐新姜。她妈来了。
妈妈坐在前厅靠窗的位子上，手边一碗姜撞奶，没动。她瘦，走路要扶墙，但精神还好——比阿乾在安置点见到的那回好。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干净的呢外套，坐在女儿开的铺子里，看着窗外来往的人，像看一个看了很多年的地方，终于能坐下来看了。
柜台最里格，压着一张照片，边角泛白——允成抱着婴儿时的允儿，站在糖水铺门口。阿乾认得这张照片，允儿从妈妈那儿接回来的。它本来该摆出来，允儿没有摆，只压在最里格，像怕碰着。
「你就是那个算账的？」妈妈问。声音哑，慢，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阿乾点了点头。
妈妈看了他很久。久到阿乾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下。允儿在柜台后头擦碗，没有抬头，也没有替他解围——她妈看人，她不拦。
「她给我写信，说你替她爸那笔账，算了十五年。」妈妈说，「我认字不多，信里有些话看不懂。但我认得一个数——十五年。」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还是这个味。九龙春的例汤，我年轻的时候喝过一碗，在后厨。给我盛汤的，还是个小伙子。」
老萧。阿乾想。那个小伙子，如今头发都白了，还在后厨。
「那个小伙子，现在还做例汤吗？」妈妈问。
「做。」阿乾说，「今天的团年饭，他掌勺。」
妈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慢慢喝那碗汤，喝得很认真，像要把十五年的味道一次喝完。允儿擦完碗，走过来，在妈妈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坐着。
陈秀英从后门进来，系着围裙，端着一摞洗好的碗碟。她看见妈妈，叫了声「婶」。妈妈应了一声。两个等过账的人——一个坐在铺子里，一个在铺子里帮工。
允儿抬头看阿乾：「你站着做什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