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擦黑我才回九龙春。陈秀英在允记糖水帮工，围裙上沾着水渍，刚给最后一桌客人找了零。客人走了，她拿抹布擦柜台，看见我，没说话，等着。
我把素梅的信纸给她看，把徐伯的话说给她听——她妈五年前回来问过账房，问有没有一个算得清账的人；账房先生说，会有的；她妈后来找到了她爸，两个人一起在内地等；素梅说，他等这一天，等得比谁都久。
她看完信纸，没有哭，也没出声。站了一会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道的纸，展开——上面是她自己写的第一行：
陈何氏，五年前，回来过。
她拿笔，在
陈国雄，腊月，要回来了。
写完她看了很久，把纸折回原样，放回围裙口袋：我妈那行，写的是过去。我爸这行，写的是将来。顿了顿，头一回觉得，将来是能写的。
夜里允记糖水打烊。陈秀英擦柜台，把姜罐端起来挪个地方，擦底下积了一天的水渍——罐底下压着一封信。
没有落款。纸是旧账房的纸，黄了边，折得整整齐齐，像揣在身上揣了很多天才放到这里。
她没敢拆，先拿过来给我看。
我拆开。一行字，写得慢，笔压很重：
账清了。我等到了。年前，回来取。
我翻软皮本，翻到经手版那一页。陈国雄那一行，旁注两个字。我把信和那两个字并排摆在灯下，末笔的收势，笔压——都一样。
是你爸写的。我说。
陈秀英接过信，自己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指腹沿着字迹摸过去，像顺着掌纹在走。然后她哭出声来。
第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捂嘴，就站在柜台后面，攥着那封信，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叫我回来的那封……她忽然说，声音哑了，也是这个字。
那封没有落款、把她从内地叫回香港的信，我一直没查出是谁寄的。现在我知道了——他听见有人开始算这本账，怕她错过回来的日子，先把她叫回来。他自己，还不敢回。
允儿从后门进来，看见，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
我把信纸角上的折痕按平，退到门外。腊月的风从铁皮招牌底下灌进来，姜罐里的老姜味道很浓。允儿在门里站了很久，最后轻轻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灯，陈秀英的哭声被风压低了，一下，一下。
年前。允儿说，快了。
我说，他要回来取凭条了。
允儿没有接话。我忽然想起恒爷那个旧木盒——里面那张凭条，躺了这些年，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年前。快了。第三行，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