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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说，他替一位退下来的东家办事。我问老萧。
老萧没看我，眼睛还落在那枚章上：恒昌的账房总管，管数管到东家头上。东家走了，数还在他手里。他不退，那批人的行藏就还有人守着。
那人坐在对面，听老萧说完，才点点头：认得这章的人不多了。老萧认得，说明老萧还记得当年那本账。
当年那本账，没人忘得了。老萧说。
那你就该明白。那人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正对着我，他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不躲了。
他为什么现在才不躲？
十五年，他等一个能把账算到清的人。他说，你来了。他说他想见你——他不求你。他等你。他等你三天。
三天？
三天不来，他就当这账没人算了。他说，把这本账合上，当从没翻到过自己这一页。剩下的日子，照旧过完。
照旧过完。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把一样东西放回原处——放得很轻，又很重。
三天到了，他要是不在了呢？我问。
那人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他说，账清之前，他不会不在。
素梅呢。我问，他知道素梅已经把名单交出来了？
他知道。那人说，你查到素梅的那天，他就知道了。名单是你手里的，命是他自己的——他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有人把他这行翻开。你翻到了。他说，他不躲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巷口的潮气。炉子上的例汤还在煨着，白汽顶着锅盖，一声接一声。允儿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布巾擦着同一只碗，擦了很长时间，没插话。
那人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朝门口走。老萧跟上去，两个人站在门廊下，说了几句旧话。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老萧背对着我，脊背动了一下。风把几个字送到我耳朵里——糖水铺十五年。我隐约听出，那人在说当年恒昌收数的事：收数的人上门，从不进九龙春的后厨，只在前厅喝一碗例汤；九龙春后厨的姜，是给糖水铺供的，一供十五年，账上没记过这笔数。
姜还在后厨。老萧的声音，只够我一个人听见，账上没记，我也没忘。
那人临走，回头看了老萧一眼，声音低下去，也只够两个人听：他不能来。他要是能来，十五年前就自己出来认了这十几行。他露了面，那批人藏不住——顺着他，就找到了那批人。十五年，他把自己算成不存在。今天他说，他不躲了。
老萧没答。那人走出巷口，上了那辆黑色的车。车没熄火，等在原地，像昨晚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允儿从柜台后头出来，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汤碗的布。她没说话，只和我一起看那辆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放下。
那枚章还放在桌上。我走回去，把它拿起来。石料凉，边角磨得圆，像被人握了十几年。印面那半个字，笔画粗，收笔稳，我看了很久。
半个字。我想起关守义纸条上被磨掉的半个名字——他磨掉素梅的名字，是护她。这枚章上的半个字，是谁磨的，护的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磨章的手和写字的手，是同一种——账房人的手，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磨。
该不该去？我问老萧。
他回到灶台后，拿布巾擦碗。头也没抬：素梅说过，别一个人去。
我是问你，带不带人。
布巾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他擦得很慢，擦完一只，才说：那句话，不是怕你有危险——是怕你一个人，把整本账都背了。你一个人去，去的是他的账。你带着人，去的才是你的账。
窗外起了风。铁皮招牌响了一声，又一声。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那天上午，我以为那枚章是信物——他派来的人递来的一个期限。后来我才知道，期限是真的，章也是真的。可他要递过来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