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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话。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上的水滚着，咕嘟，咕嘟。窗外有风，吹得竹帘响了一下。
旧木盒呢。我问他。
还在锁着。恒爷说，等你算到第三行，我开给你看。
第三行是你。
嗯。第三行是我。他顿了顿，你算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本账，真的算到头了。
夜里，我回九龙春账房，把第二本账翻到最后一页。「允成，深」
我捏着铅笔，坐了很久。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点，墨洇开一小团，我拿指腹去按，按不住，纸吸了墨，洇成一小片灰。
允儿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姜撞奶，放在桌角。热气往上冒，在灯底下白白的。她没坐，站在我旁边，看那页纸。
第一个名字你写的是方德海。她说，长洲，活着。
第二个呢。
我落笔。棠，恒昌账房，回来了又走了。
写完我放下笔。纸角翘着，她伸手抚平，指尖在回来了又走了几个字上停了停。
他等到了账清。我说，他只是没等到人。
你说让他们自己决定回不回来。允儿说，可有的人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账清没清，敢不敢回来。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灯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
陈国雄敢回来，是因为账清了。陈何氏到现在还等着，是因为她不知道账清没清。素梅不回来，是因为她自己的账还没算完。她说，你让他们自己决定——可决定之前，总得先让他们知道，账清没清。
她说的每个字我都认得——让、他们、自己、决定、回不回来。这些词我用了几个月，串成一句像模像样的话，一直觉得没问题。她接下去，把话补全了。
我忽然想起陈秀英说的那句我等我妈。她留在这里，就是想让她妈回来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账清了，敢回来。
那支笔的主人呢。我说，他知道吗。
不知道。她答得很快，所以他派人来了。
她说完，自己怔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账房的灯晃了晃，窗外起了风，有什么东西被吹得响了一下。
我留下来。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等你算完。你算到他那行的时候，别一个人去——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素梅说的。
我说的是，你算的时候，我在。
姜撞奶还热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老萧做的，少放了半勺姜，允儿家的方子。碗底还有一点，我喝完，放下。
账清了，你留不留。
她忽然问。还是那一个问题，从昨晚带过来的。
我捏着空碗，没答。碗壁还烫着指尖。
账还没清。我说。
那就等算完了再答。她说。
后半夜，九龙春门口停了辆车。
黑色商务车，引擎没熄，车头正对着门。我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车里的灯没开，玻璃黑着，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后座的门开了一条缝，下来一个人。六十上下，穿一件洗旧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下车先低头整了整衣领，才抬头看九龙春的招牌。他看得很慢，像在核对一样东西。
老萧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我旁边，肩膀抵着窗框。他看了一会儿，说：财叔。
当年恒昌收数的老人。老萧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底下过过不少人头。恒昌散了以后，他替一位退下来的东家办事——替那位收尾，也替那位传话。
那位是谁？
老萧没答。楼下那人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车门关上，车没开走，就停在原地，灯也灭了。夜里看过去，像一只蹲着的、不喘气的东西。
乾仔。老萧说，你算的这本账，惊动的人越来越多了。黑雨那晚来的是砸铺的，今晚这个，是来传话的——体面的人上门传话，比砸铺的难办。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雨没下，空气里有股潮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要是传话，我说，传到谁跟前？
老萧没答，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格，停了，又响，渐渐远了。
我留在窗前。那辆车还在那儿，没熄火，也没动。引擎的低响从楼下传上来，很轻，很匀，像什么东西的脉搏。
那天晚上我没有认出那辆车。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内地那两个人换班——那是第三拨人。
那支笔的主人，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