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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极其微小的幅度。
针脚的位置，在衣领内侧，靠近后颈。
那个位置，正好是之前那个白色人影，烙印着条形码的位置。
巧合？
还是……某种标记？
用来识别他的身份？
或者，用来告诉这里的“操作员”，这个人，是特殊的？
“S级完美容器”的特殊标记？
隔间的门，毫无征兆地滑开了。
不是刚才那个矮个子的白色人影。
是另一个。
更高，更壮，肩膀宽阔，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板的、军警式的僵硬。
他同样戴着口罩和防护面罩，但那双眼睛，透过透明的塑料片看过来时，秦烈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麻木。
是审视。
是评估。
是像屠夫打量待宰牲口一样的、冷静而专业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上下扫视着秦烈，目光在秦烈裸露的脖子、手腕、脚踝处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什么。
“跟我来。”他的声音比之前那个更低沉，也更冷硬，没有经过变声器处理，是带着明显口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秦烈站起身，跟着他走出隔间。
他们没有再往那个有着巨大圆柱体的空间走，而是转向了另一条岔路。
这条通道更窄，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纯白，而是变成了浅灰色，灯光也暗了许多，只有地面上的导引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
消毒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混合着金属、润滑油、臭氧，还有一种……类似于医院手术室里的、乙醚和血腥味被强力通风系统过滤后的、冰冷的、空旷的味道。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次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颜色是暗哑的深灰色，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亮着红光的指纹识别面板。
高个男人将整个手掌按了上去。
红光闪烁了几下，转为绿色。
“咔哒。”
一声沉重的、金属咬合的声音。
门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比刚才那个半球形空间小得多，但设备更加密集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于牙科治疗椅或者分娩台的金属平台，平台上覆盖着白色的、可塑形的软垫。
平台上方，悬垂着七八根可以多轴移动的机械臂，机械臂的末端连接着各种工具——有的是细长的探针，有的是微型的摄像头，有的是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片一样的金属刃口。
平台旁边，立着几个半人高的、闪烁着各种指示灯和屏幕的仪器。
屏幕上跳动着更加复杂的数据流和三维人体模型，模型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点和线。
房间的一角，还有一个封闭的玻璃隔间，里面摆放着几台高速离心机、低温保存箱和秦烈叫不出名字的、结构复杂的分析设备。
这里，是真正的“处理区”？
或者说，是初步处理的“分拣台”？
高个男人示意秦烈躺到平台上去。
平台很宽，软垫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新塑料的味道。
秦烈依言躺下，身体陷入软垫中。
软垫自动调整形状，贴合他的身体曲线，将他微微固定住。
高个男人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
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个个界面。
秦烈躺在那儿，看着头顶上方那些悬垂的机械臂。
它们静止不动，像一群蛰伏的金属蜘蛛，等待着指令。
“第一次全面扫描，确认基础生理参数与数据库匹配度。”高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要动。过程大约十五分钟。”
话音刚落，头顶的机械臂突然动了。
不是全部，是其中三根。
它们悄无声息地下降，悬停在秦烈身体上方大约二十厘米处。
一根末端的摄像头发出柔和的、偏蓝的光，从头到脚缓慢扫描。
另一根末端的探针伸出，极细的针尖刺入秦烈手臂的静脉，几乎没有痛感，只有微微的凉意。
第三根机械臂则贴在他的胸口和腹部，末端释放出轻微的、有节律的电磁脉冲。
秦烈闭上眼，任由那些冰冷的器械在自己身上移动。
扫描数据被实时传输到控制台的屏幕上。
高个男人盯着那些跳跃的数字和图像，偶尔会皱一下眉头，或者快速在旁边的键盘上输入几个命令。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和机械臂移动时极其轻微的电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烈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试图估算时间。
大约十分钟后，扫描似乎结束了。
机械臂缓缓升起，缩回原位。
但紧接着，又有两根不同的机械臂降了下来。
这两根的末端，连接的是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是多触手的、柔软的、像章鱼触须一样的探头，另一个则是扁平的、带着许多微小吸盘的金属片。
“神经系统应激反应测试。”高个男人解释了一句，依旧没有回头。
章鱼触须一样的探头轻轻贴在了秦烈的太阳穴上，冰凉滑腻。
金属吸盘则贴在了他的手腕、脚踝和胸口。
下一秒，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电流，瞬间从那些接触点窜入秦烈的身体！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难以形容的麻痒和震颤感，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同时刺进皮肤，顺着神经一路窜向大脑。
秦烈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瞬间僵硬。
电流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
紧接着，是第二波。强度更大，频率更高。
秦烈的牙齿咬紧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不去抵抗那种感觉，但身体的自然反应无法完全控制。
第三波，第四波……
每一次电流的强度、频率、持续时间和路径都不同，有时是持续的低频刺激，有时是瞬间的高压脉冲。
秦烈躺在那里，像一块被反复测试导电性的金属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变得急促。
汗水浸湿了背后的软垫。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电流刺激后，机械臂缩了回去。
秦烈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因为缺氧和刺激而阵阵发黑。
“心肺功能与代谢水平测试。”高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次，平台本身开始缓慢地倾斜、旋转。
秦烈感觉自己被调整成不同的角度，有时头高脚低，有时侧卧，有时甚至被完全倒立过来。
同时，贴在胸口和腹部的传感器开始监测他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的变化。
鼻腔和口部被一个轻柔的、带管道的面罩覆盖，呼出的气体被迅速分析。
秦烈努力调整着呼吸，适应着不断变化的角度和体位带来的眩晕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消耗。
冷汗已经湿透了那层薄薄的预处理服，黏在皮肤上，冰冷难受。
终于，平台缓缓恢复水平。
面罩被移开。
秦烈躺在那儿，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肌肉酸软无力，肺部火辣辣地疼。
高个男人从控制台前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秦烈。
他的目光在秦烈汗湿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平台边，俯下身，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捏住了秦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秦烈被迫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透过防护面罩，近距离看，秦烈才注意到，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异样的、亢奋的光。
那不是评估的眼神。
是……欣赏？是猎手看到完美猎物时的兴奋？
高个男人的手指很有力，捏得秦烈的下颌骨微微作痛。
他仔细端详着秦烈的脸，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从眼睛扫到脖颈的血管，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艺术品，或者一块上好的、等待切割的原料。
“S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满足的喟叹，“货真价实。基础代谢率比数据库平均值高出百分之十八，神经反应延迟低于标准值零点三秒，心肺储备优秀，骨骼密度完美……几乎没有磨损。”
他松开了手，直起身，再次看向控制台的屏幕。
“脑波活动活跃度……有点过高了。”他皱起眉头，手指敲击着键盘，“焦虑水平？应激反应？还是单纯的……警惕？”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秦烈。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那种欣赏和兴奋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探究的审视。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秦烈，“躺在我的手术台上，被电击，被扫描，像个实验动物一样……你在想什么，秦队长？”
秦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知道我是警察。
他知道我是谁。
这个认知，比刚才所有冰冷的测试和评估，更让秦烈感到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他躺在那里，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冰冷的、毫不退缩的目光，回视着那个男人。
高个男人看了他几秒钟，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隔着口罩和面罩，那笑容扭曲而模糊。
“没关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从容，“很快，你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玻璃隔间。
秦烈躺在平台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听着玻璃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听着离心机启动的低沉轰鸣。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白色的软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消毒水、臭氧、金属、润滑油，还有那种甜腻的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这个白色地狱的独特气味。
大腿内侧，植入点周围的胀痛，还在持续。
那枚米粒大小的定位器，此刻正安静地埋在他的血肉里。
他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间。
不知道苏浅浅和小赵他们是否已经发现了那个被伪造的火化记录，是否已经追查到了望海崖路那段无监控区域的线索。
不知道老钱那边，对严律师和赵秘书的审讯，有没有新的突破。
不知道这个漂浮在公海上的白色孤岛，这座名为“白塔”的巨大坟墓，到底还藏着多少像刘建军一样，被标记、被储存、被“处理”的活人。
他只知道，自己躺在这里，像一个等待被拆解的零件。
而那个高个男人，那个知道他身份、称他为“S级完美容器”的男人，正在玻璃隔间里，准备着某种东西。
某种……让他“很快什么都不用想”的东西。
秦烈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
他触碰到了预处理服大腿外侧的布料。
很薄。
续发出信号的金属颗粒。
信号，还在吗？
外面的人，能收到吗？
他缓缓地，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头顶那片刺眼的、纯白的天花板。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