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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人影走到推车前，开始准备什么。
他背对着秦烈，动作熟练而精准，拿起一根抽血的真空管，又拿起消毒棉签和胶布。
秦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身毫无特色的白色制服，看着那顶包裹住所有头发的帽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人影后颈与衣领交界处。
那里，白色制服的领口下方，露出了一小片皮肤。
以及皮肤上，一个极其微小、但秦烈绝不会认错的——
暗红色的，边缘规整的，长方形烙印。
像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条形码。
大小、形状、位置……
和他从赵秘书那台加密平板上看到的、刘建军脚踝照片里那个白色塑料标签上的条形码，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烙印，是直接烙在皮肤上的。
秦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骤然停跳了半拍。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因为疲惫或药物残留而有些昏沉。
白色人影转过身，拿着消毒棉签和抽血针管走了过来。
冰凉的消毒液擦过肘弯内侧的皮肤。
针尖刺入静脉的瞬间刺痛。
血液被缓缓抽出的牵扯感。
一切都和之前在观察室里被抽血时一样。
但秦烈知道，不一样了。
这个给他抽血的人，这个穿着白色制服、看似工作人员的“人”……他的脖子上，烙着和刘建军脚踝上同样的标识。
一个被烙上条形码的……人？
还是……
秦烈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刘建军是“供体”，脚踝绑着条形码标签。
而这个穿着制服、执行指令的“工作人员”，脖子上烙着同样的条形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个地方，“条形码”标识的，可能不仅仅是“供体”？
或者说……这里的“工作人员”，本身也是某种意义上的……
“物品”？
针管被拔出，棉签按压，胶布固定。
白色人影将血样贴上标签，放入一个低温保存箱，然后走到旁边的仪器前，开始操作。
机械臂探出，带着各种感应探头，在秦烈身体上方缓慢移动，进行扫描。
秦烈闭着眼，任由那些冰冷的探头掠过他的身体。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烙印上。
烙印很旧了，颜色暗沉，边缘与皮肤有轻微的融合，说明烙上去已经有一段时间。
这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他是“工作人员”，还是另一种形态的“库存”？
如果连“工作人员”都是被打上烙印的“物品”，那这个“白塔”的内部秩序和层级，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和森严。
扫描持续了几分钟。
白色人影全程沉默，只在仪器发出提示音时，进行简单的操作和记录。
“基础数据采集完成。”电子音再次响起，“请保持放松，稍后需要进行神经系统基础反射测试。”
白色人影走到墙边，按下某个按钮。
房间的灯光略微调暗了一些，变成一种更柔和的暖白色。
然后，秦烈感觉到，平台微微调整了角度，让他的头部比脚部略高。
头顶上方，天花板的一部分无声地滑开，降下来一个半球形的、布满微小探头的金属装置，缓缓降落，直到悬停在他面部上方大约三十厘米处。
金属装置内部，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依次亮起，像昆虫的复眼，密密麻麻地聚焦在他的脸上，尤其是眼睛的位置。
“请睁开双眼，注视前方的红色光点。”电子音指示，“测试过程中请保持头部稳定，尽量不要眨眼。”
秦烈依言睁开眼。
正对着他视线的，是半球装置中心一个稍大一些的、不断变幻着柔和图案的红色光点。
测试开始了。
光点的亮度、颜色、闪烁频率开始有规律地变化。
同时，秦烈感觉到手腕、脚踝和太阳穴位置的电极片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电脉冲刺激，时强时弱。
他在警校受过抗审讯训练，其中就包括针对感官剥夺和定向刺激的耐受练习。
他知道这种测试的目的——评估受试者的神经反应速度、感官灵敏度、以及对特定刺激模式的耐受度和适应能力。
很基础的神经功能筛查，但放在这里，目的绝不仅仅是“体检”。
他们在评估“容器”的“硬件性能”。
秦烈控制着自己的眼球，跟随着光点的移动，保持着稳定的呼吸和心率。
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但又不过于“优秀”。
反应稍快一些，瞳孔收缩幅度稍大一些，但又不能超出普通健康成年人的合理范围。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自我控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光点测试、声音反应测试、触觉刺激测试、简单的图形记忆和反应测试……
一项接着一项。
白色人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沉默地操作着仪器，记录着数据。
秦烈像个最配合的受试者，完成着每一项指令。
终于，最后一个测试结束。
半球形装置升起，缩回天花板。灯光恢复明亮。
白色人影走到平台边，示意秦烈可以起来了。
秦烈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白色人影看着他，那双透过面罩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但秦烈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电子音响起：“S-001，基础评估已完成。请返回预备观察室休息。下一阶段评估将在六小时后进行。”
说完，白色人影转身，走向门口。
秦烈跟在他身后，走出这个测试间，回到那条纯白的走廊。
白色人影带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廊依旧漫长，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一半时，秦烈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有些沙哑：“有水吗？”
白色人影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电子音响起：“返回观察室后，可通过终端申请。”
“我渴。”秦烈坚持，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躁和虚弱，像一个被长时间测试弄得有些不耐烦的受试者，“现在就要。”
白色人影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睛透过面罩看着他。
秦烈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几秒钟的沉默。
白色人影似乎在进行某种判断。
然后，他抬起手腕，对着旁边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房门旁的感应区晃了一下。
“滴。”
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看起来像个储物间或配剂室，靠墙摆着几个金属柜子和一台小型的制水设备。
白色人影走进去，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在制水设备上接了大半杯水，然后转身递给秦烈。
秦烈接过水杯，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水滑入喉咙，缓解了干渴。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白色人影的后颈。
那个暗红色的条形码烙印，在白色制服的领口边缘，再次清晰可见。
这一次，距离更近，光线更好。
秦烈看得更清楚了。
烙印不大，大约只有一厘米长，半厘米宽。
线条非常规整，是标准的一维条形码图案，只是比例缩小了。
烙印的边缘与周围皮肤有轻微的色素差异和纹理改变，确实是烙上去的，不是贴纸或纹身。
而且，烙印的位置，正好在后颈正中央，第七颈椎（隆椎）的棘突上方一点。
这是一个非常……显眼，但又容易在穿着普通衣服时被遮挡的位置。
白色人影似乎察觉到了秦烈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但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
秦烈收回目光，将剩下的水喝完，把纸杯捏扁，拿在手里。
“可以回去了。”白色人影说，电子音依旧平稳。
秦烈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这个小房间，继续往回走。
很快，他们回到了那扇通往预备观察室的过渡舱门前。
白色人影再次刷卡，舱门打开。
秦烈走进去，身后的门关闭。
然后，是内侧的门打开，他回到了那个纯白色的、光滑的囚笼。
舱门在身后合拢，墙壁恢复原状。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床头那块暗下去的灰色屏幕。
秦烈走到床边坐下，将捏扁的纸杯放在一旁。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里，除了刚才捏纸杯留下的轻微压痕，空无一物。
但就在他接过水杯、仰头喝水的那个瞬间，他的另一只手，曾极其轻微、极其迅速地，在白色人影侧身示意他往回走的刹那，擦过了对方白色制服的袖口。
袖口是柔软的化纤材质，没有什么特别。
但就在袖口和手套交界的地方，秦烈的指尖，感受到了一小片……异样的粗糙。
不是布料本身的纹理。
更像是……某种极细的、已经干涸的……粉末状残留。
非常少，少到如果不是秦烈有意去碰触，并且指尖触觉经过长期训练而异常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粉末没有任何气味——至少在当时的环境和距离下闻不到。
但触感很特别，略带颗粒感，又有些滑腻。
像是什么东西研磨后留下的极细碎屑。
秦烈抬起那只手，凑到鼻子前，极其轻微地嗅了嗅。
还是没有明显气味。
但他指尖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残留，在均匀的白色光线下，似乎泛着一种极其暗淡的、近乎灰色的……哑光质感。
这不是普通的灰尘。
灰尘不会在这种级别的洁净环境里，出现在工作人员的制服袖口上。
这更像是……某种矿物的粉末？
或者……某种药物或化学制剂的干燥残留？
白色人影在配剂室给他接水之前，碰过什么？
金属柜子？制水设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秦烈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在配剂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房间很小。
金属柜子关着。
制水设备很干净。
白色人影的动作很简单，就是拿杯子，接水，转身。
袖口蹭到粉末的可能性……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自己捏扁的纸杯上。
一次性纸杯，普通的白色，没有任何标识。
他拿起纸杯，仔细看杯壁内侧。
刚才喝水时没注意，现在在均匀的光线下，能看到杯壁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似乎有一圈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晕开的痕迹，比周围纸浆的颜色略深一点点。
非常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杯子在盛水之前，内壁沾过一点点其他的液体，然后水倒进去，将那点液体稀释、冲开，留下了痕迹。
秦烈的心跳，慢慢加快了。
他想起白色人影是从一个金属柜子旁边的架子上拿的纸杯。
架子上放着好几摞叠放整齐的纸杯。
如果……那个架子上，或者放纸杯的附近，有某种粉末状或液体状的东西……
如果白色人影在拿纸杯时，袖口或手套不小心沾到了一点……
如果沾到的东西，又在他递杯子时，极其微量地蹭到了杯壁内侧……
然后，秦烈喝下了那杯水。
水是干净的，制水设备直接出来的。
但杯子内壁，可能被污染了。
污染源是什么？
白色人影袖口上那种奇怪的粉末？
还是别的什么？
秦烈猛地将纸杯扔在地上，用手指抠向自己的喉咙！
剧烈的干呕感传来，他弯下腰，试图将刚才喝下去的水吐出来。
但是，只吐出了一点点酸水。
大部分水，已经被吸收了。
他直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什么？
他们给他下了什么？
镇静剂？吐真剂？还是别的……更糟糕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身体的变化。
心跳……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是错觉吗？还是因为刚才的剧烈干呕和紧张？
呼吸……有点急促。
视线……好像有点模糊？不，是盯着白色墙壁太久产生的视觉疲劳？
他用力眨了眨眼。
视野重新清晰。
没有明显的眩晕，没有四肢无力，没有意识模糊。
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那点粉末只是普通的灰尘？
杯壁上的痕迹只是水渍？
在这个地方，任何异常都值得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他盘膝坐在床上，调整呼吸，进入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仔细内视自己的身体感觉。
心跳：比正常静息时稍快，大约每分钟七十次（他长期训练，静息心率通常在五十以下），但还算平稳。
呼吸：略浅，但能控制。
体温：正常，甚至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动作，皮肤表面有些发热。
肌肉：没有异常酸痛或无力感。
大脑：思维清晰，没有困倦或意识涣散。
除了心跳略快，似乎没有其他异常。
但心跳略快，也可能只是应激反应和环境压力导致。
秦烈不敢掉以轻心。
他维持着打坐的姿势，持续监测着自己的身体状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没有任何新的症状出现。
心跳甚至慢慢平复了下来，恢复到接近正常的水平。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但秦烈心头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白色人影袖口的粉末，杯壁内可疑的痕迹，后颈那个刺眼的条形码烙印……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案。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光滑如镜的墙壁上，那里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白色囚服、被困在纯白盒子里的男人。
然后，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墙壁与地板交界的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
刚才，机械臂就是从那里递出水杯的。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下，背对着那块区域，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但他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身后那片区域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声响。
他在等。
等下一次“补给”。
或者，等别的什么。
这个纯白的囚笼，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而那个后颈烙印着条形码的白色人影，递出的那杯可能被污染的水……
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