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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一枚精准的探针，瞬间刺破了顾长风精心构筑的供词外壳，抵达了谎言的核心。
空气中，强碱废液被中和后散发出的、略带酸涩的化学气味依旧浓烈，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鸡尾酒，不断刺激着秦烈备受摧残的神经。
他躺在担架上，左腿的剧痛如同有生命的恶兽，正一寸寸啃噬着他的意志，但他的大脑却在前所未有的亢奋中高速运转，将所有线索碎片拼凑成一张指向真相的星图。
苏浅浅没有再看顾长风一眼。
对她而言，这个男人的表演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对物证的冰冷解剖。
她对身边的技术警员下达了一连串简洁而高效的指令：“封存蓝色桶，立刻送回法医中心进行三维离心沉淀。A组，对现场所有排水口进行管道内窥镜检查，重点筛查骨骼残片。B组，将那只断手送去做微断层扫描（Micro-CT），我要看到骨骼横切面上每一丝微小的创口形态。”
命令被迅速执行，整个实验室在短暂的凝滞后，再次化为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
警员们训练有素地各司其职，只有顾长风，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蜡像，僵立在原地。
他手中的那张供词，飘落在地，无人问津。
“把他带走。”秦烈对两名警员抬了抬下巴，声音因失血而虚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分开关押，在律师来之前，不准他和任何人接触，尤其是那个管家赵德全。”
半小时后，市局临时腾出的一间小会议室被改造成了审讯室。
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将顾长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依旧保持着商界巨擘最后的体面。
那副状若疯癫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禅定的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裁决。
秦烈没有坐，他靠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高脚凳上，左腿被简单固定后高高架起，疼痛让他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麻药的效力一旦过去，他连保持清醒都将成为奢望。
“李伟，男，四十七岁，宏业资本创始人。”秦烈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资料，声音平淡地念着，像是在核对一份枯燥的采购清单，“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九十二公斤，有长期健身习惯，前年还拿过市里的业余拳击赛亚军。顾先生，你确定，你用一把小小的解剖刀，就能‘失手’杀死这么一个壮汉？”
顾长风的眼皮微微一动，语气毫无波澜：“人在愤怒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他用我女儿的声誉威胁我，我没得选。”
“是吗？”秦烈将资料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么，我们来聊聊你女儿吧。顾思思，十六岁，海港市第一中学高二学生，品学兼优，还是校舞蹈队的主力。对了，她的生日是……”秦烈故意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资料的角落，然后说出了一个错误的日子，“……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挺好记的。”
“是三月十四号。”顾长风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人父的骄傲与纠正欲，“白色情人节。她妈妈说，她是上天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说完这句话，顾长风的身体才猛然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了秦烈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这个男人脸上所有坚冰般的伪装都融化了。
提到“李伟”时，他的表情是机械的，声线是平直的，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剧本。
但提到女儿生日的那一刻，他眼神深处那抹无法抑制的温柔与慈爱，如同黑夜中的篝火，真实得灼人。
秦烈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能对自己犯下的谋杀案对答如流、冷漠如斯的“凶手”，却会在女儿生日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上，流露出最本能的父爱。
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所保护的，远比他所承认的罪行，要重要得多。
“你在替人顶罪。”秦烈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砸进顾长风的防线里，“杀人的不是你。你在保护那个真正的凶手，对不对？”
顾长风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被那层坚冰覆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平静：“秦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就是我杀的。”
无论秦烈再问什么，他都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重复着那套完美无瑕的供词。
秦烈知道，从这个男人嘴里，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
真正的突破口，在苏浅浅那边。
他正想让同事将顾长风带下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苏浅浅的加密来电。
“说。”秦烈接通电话，开门见山。
“三个发现。”苏浅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不是在讨论一具被肢解的尸体，而是在分析一组实验数据，“第一，蓝色桶里分离出的所有骨骼碎片，经过计算机三维重建后，拼凑出了一具不完整的骨架。根据我们重建的颅骨、骨盆和长骨数据综合分析，死者，男性，年龄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身高约一米七二，体重不超过六十公斤。最关键的一点，他的骨密度远低于同龄人正常水平，有长期营养不良和应激性骨质疏松的迹象。”
秦烈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是一米八三的壮汉李伟，而是一个瘦弱的、营养不良的青少年！
顾长风的供词，被法医的解剖刀，从根基上彻底推翻！
“第二，”苏浅浅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感情，“那只断手的Micro-CT扫描结果出来了。在桡骨和尺骨的远端关节面，也就是被切断的位置，我发现了多处平行的、极浅的切割痕迹。这些痕迹在强碱腐蚀下几乎消失，只有在千倍放大的断层扫描下才能看到。这不是分尸时造成的犹豫刀痕，这是典型的‘防御性切割伤’。”
“防御性切割伤？”秦烈皱起眉，这个专业名词让他有些陌生。
“对。通俗点说，就是受害者在活着、且有微弱反抗能力的时候，凶手在切割他手腕时，受害者下意识的肌肉收缩导致骨骼与刀刃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位移和摩擦。这证明，凶手不是在人死后分尸，而是在受害者还有生命体征时，就开始了肢解。这是一种虐杀。”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秦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虐杀一个青少年？
这背后隐藏着多大的仇恨？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浅浅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根据切割口的力学分析，我们模拟出了凶手的发力方式。切口平整，说明凶器极其锋利，应该就是实验室里的手术刀或解剖刀。但是，下刀的角度和力度，暴露了凶手。他（她）的力量很弱，为了切断坚韧的肌腱和骨骼，不得不采用一种以身体体重向下压迫，同时利用腕部进行横向拉割的复合型发力方式。这种发力模式，通常出现在力量不足的人身上。我们通过模型反推，凶手的身高，大概率在……一米五八到一米六五之间。”
身高一米六左右，力量孱弱。
一个模糊的、瘦小的身影，在秦烈的脑海中瞬间取代了顾长风高大的形象。
这个身影，与那个叫顾思思的、跳着芭蕾舞的十六岁女孩，诡异地重合了。
“查！”秦烈几乎是咆哮着对身边的下属下令，“立刻调取海港市第一中学最近一个月的所有监控录像！排查顾思思在校期间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符合死者体貌特征的男性！我要知道，她和谁有过节！”
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整个专案组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秦烈强撑着站起身，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