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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念一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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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听完一馨内心的纠结拉扯,心里同样五味杂陈。她太懂这种两难抉择带来的煎熬,一边舍不得催促挚友提前结束难得的团圆,一边每一天独自扛下所有工作的时候,孤单疲惫感时时刻刻扑面而来。

她没有立刻强行劝说一馨早归,也没有一味宽慰让她尽情游玩不必牵挂驿站。

“我能够明白你此刻两难的心情。换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面,同样也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这份亲情,你期盼了整整三十多年,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道下一次全家人完整相聚又要等到何年何月。如果仅仅因为驿站忙碌,让你仓促告别亲人,我心里会觉得愧疚。”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不想刻意伪装坚强,骗你说驿站一切安好,我一个人完全可以应付所有事情。实话实说,每一天独自接待形形色色的来访者,独自梳理一堆一堆档案记录,一整天精神高度紧绷,长时间下来,我的精力确实有些跟不上。很多来访者心结沉重,倾诉的时候情绪崩溃,我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去共情安抚,结束之后,还要立刻处理一大堆台账登记,常常一整天连一口安稳喝水休息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昨天那个高三复读少年林崇,还有刚刚走出破碎婚姻的苏苏,两个人同一天来到驿站倾诉心事。那一天接待完两个人之后,等到夜幕降临访客全部离开,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巨大疲惫瞬间把我整个人包裹住。那一瞬间我无比清晰意识到,长久以来,从来不是我单方面在守护这间驿站,是我们两个人互相依靠,彼此支撑,才能稳稳托住这间小屋全部的暖意。”

念安慢慢说起昨天一整天的经历,说起林崇满心焦虑害怕再次高考失利,说起苏苏离婚之后巨大的迷茫空洞,说起自己独自一人安抚疏导两个人情绪的时候,常常分身乏术,一边安抚来访者,一边脑子里不停惦记还没有做完的台账记录。很多时候刚刚安抚好一位访客的情绪,下一位心事重重的来访者便推门走进驿站,一件心事紧接着另外一件心事,一层压力叠着一层压力,源源不断朝自己涌过来。

“昨天送走他们两个人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面,看着空荡荡你常坐的位置,心里一瞬间空落落的。我忽然无比清晰体会到,原来长久以来,你不只是一名帮忙分担琐事的搭档。很多来访者心里防备很重,不愿意轻易袒露心底最深的伤痕,很多时候,是你安静温和的陪伴,一点点卸下对方心里的防备,愿意敞开心扉说出藏在心底难以启齿的委屈。很多来访者的故事档案,也是你细心标注每一处心结痛点,后面再次回访复盘的时候,才能够精准抓住问题根源给予开导。”

“驿站少了你,并不仅仅只是少了一个干活的人,很多细腻温柔的细节,再也没有人替我留意周全。”

念安坦诚诉说内心真实感受,不去刻意伪装坚强,也不去道德绑架让对方立刻返程。

电话那头,一馨安静听完,长长的沉默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其实这几天,姐姐也一直在劝我。姐姐说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不用着急回去工作,人生很短,不要一辈子永远忙着奔波操劳,趁着父母尚且健在,多抽出一点时间好好陪伴亲人,不要等到日后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哥哥和嫂子也觉得,不用着急赶回小城,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安心放下所有心事,踏踏实实享受难得的团圆时光。”

“道理我全都听得明白,可是这么久在驿站值守,开导无数被困心结当中的陌生人,日复一日早就形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一闲下来,心里总会隐隐不安,总会忍不住惦记老街,惦记驿站,惦记许许多多带着心事上门求助的陌生人。我总是忍不住担心,如果访客过来,一次性遇到太多复杂难解的心结,单凭你一个人,会不会压力太大,会不会疲惫不堪。”

两个人隔着一通长长的电话,各自袒露心底深处纠结矛盾的想法,没有一味报喜不报忧,没有刻意隐瞒内心的顾虑,把所有纠结、不舍、惦念、期盼,完完整整倾诉出来。

一馨一方面贪恋这份迟来的亲情温暖,想要尽可能多陪伴家人,弥补几十年缺失的陪伴时光;另一方面,心底放不下驿站的责任,放不下并肩相守的挚友,放不下那些慕名而来渴求一丝慰藉的陌生人。

念安一方面无比思念一馨,迫切希望她能够早点回来分担重担;另一方面又发自内心希望一馨珍惜这次团聚,不留任何人生遗憾,不愿因为自己这边的忙碌,成为束缚她脚步的枷锁。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勉强对方做出委屈的抉择,拉扯之间,言语之中满是纠结与两难。

“我暂时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返程的日期。”一馨语气带着一丝无力,慢慢开口,“我想要再多玩一段时间。几十年没有陪伴在她身边,我想要多听听她讲过去的往事,多陪她吃几顿家常饭菜,多拥有一些简简单单母女相伴的日常。但我答应你,我每天都会和你保持联系,如果驿站遇到难以疏导、情况复杂的来访者,你随时打电话和我说……”

念安听完之后,心里那股焦灼感慢慢平复下来。她原本心底隐隐有着一丝埋怨,埋怨一馨一走之后,所有重担全部压给自己,可听完一馨内心全部的纠结之后,那份隐隐的埋怨彻底烟消云散。

她能够深深理解一馨迟来重逢的珍惜与不舍。前半生她承受了太多命运给予的苦难,好不容易迎来与生母和解团圆,她理应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不用背负责任,不用开导他人,只安心做小女儿的一段悠闲时光。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念安放缓了自己的语速,语气不再带着刚才急切期盼对方归来的迫切,“你不用时时刻刻惦记驿站这边的事情,不用每天因为牵挂这边而玩得心神不宁。如果真的遇到我独自难以应对的状况,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打电话和你沟通商量。”

“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念安补充说道,“不要一边陪伴家人,一边整日忧心驿站,两头牵挂,两头都没有办法安心。既然选择留下来多陪伴亲人,那就放下心里的愧疚与不安,认认真真享受当下团圆的每一天。不要一边陪着妈妈聊天吃饭,心里却不停惦记驿站堆积的琐事,最后亲情没有好好陪伴,内心还整日充满焦虑煎熬,两头都落不到实处。”

一馨听见这番话,鼻尖微微发酸。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很少有人能够如此通透看懂她内心深处反复拉扯的情绪。旁人要么劝她尽早返程,坚守原本的工作岗位;要么劝她彻底放下所有责任,安心留在亲人身边尽孝。没有人告诉她不必事事苛求两全,不必因为取舍而不停自我愧疚。

“谢谢你,念安。”一馨声音轻轻带着一丝哽咽,“很多藏在心里面纠结很久的心事,听完你这番话,忽然之间通透很多。这段日子我总是反复责怪自己,责怪自己太过自私,只顾着沉浸重逢的喜悦,丢下你一个人独自坚守驿站。一边又责怪自己太过多虑,明明难得团圆,却整日心事重重无法彻底放松。两种想法不停在心里面来回拉扯,这几天夜里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我想清楚了,人生本就很难事事两全。我好好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亲情陪伴,你独自暂时扛起驿站所有工作,我们各自做好当下手里的事情,不必强求时时刻刻并肩相伴。距离并不会冲淡我们这么久以来彼此依靠的情谊。就算相隔两地,我们依旧可以彼此牵挂,互相支撑。”

两个人隔着手机,慢慢聊起更多细碎日常。一馨说起明天姐姐打算带着全家一起出门聚餐,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团圆饭,说起生母夜里总会悄悄坐在客厅,一遍遍看着她的侧脸,好像想要把缺失几十年的记忆一点点补回来。

念安也跟一馨说起驿站接下来几天可能会遇到的访客预约,说起前一天两个来访者后续打算,说起老街街坊邻里闲来无事的时候,偶尔还会走到驿站门口张望,好奇为什么最近很少看见一馨的身影。

两个人没有急着敲定归期,没有强行做出取舍,任由情绪慢慢舒展,把藏在心里面的惦念、担忧、期许、纠结,一点点倾诉完毕。

长长的一通电话,聊了接近两个小时。

挂断电话之后,念安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身。原本堆积在心里面沉甸甸的疲惫、孤单、焦灼,褪去了大半。

最好的搭档,并不是时时刻刻必须守在同一间小屋里面并肩做事。而是哪怕相隔千里,依旧能够互相体谅,彼此成全,各自奔赴属于自己人生里面最重要的一段旅程。

一馨奔赴属于她迟到几十年的亲情救赎,解开半生的心结伤痕;而自己坚守在这间小小的心光驿站,继续等候每一个深陷迷茫、满心伤痕的陌生人,为他们点亮一盏可以短暂停靠的灯火。

人生漫漫,相逢是缘分,短暂别离,同样有着属于它独有的意义。

只是安静独处的时候,心底依旧藏着一丝淡淡的期盼,期盼属于她们两个人重逢的那一天,可以早一点到来。

两个人每天抽出一点空闲时间通上几分钟电话。一馨分享大家庭当中发生的一件件温暖细碎小事,一点点弥补几十年缺失的亲情时光;念安每天和她简单讲述驿站里面发生的故事,倾诉独自值守当中遇到的难处与感悟。

她们没有因为短暂分开慢慢疏远,隔着长长的距离,反而更加懂得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灵魂契合的搭档情谊。

念安清楚明白,这一段短暂分开的时光,对于一馨而言,是治愈前半生伤痛最重要的一程旅途。她愿意独自扛下所有琐碎与疲惫,心甘情愿给一馨充足的时间,好好拥抱这份迟来的母爱,好好感受被一大家亲人惦记疼爱的温暖。

日子一天天缓缓向前推进,盛夏依旧炎热漫长,老街日复一日人来人往,心光驿站大门照常准时敞开,屋内灯火如常,静静等候每一位怀揣心事,无处安放情绪的迷途之人。

念安依旧独自一人接待一批又一批前来倾诉心事的访客,一边开导迷茫困顿的灵魂,一边在心底默默期盼,期盼远方的一馨,彻底抚平半生心底褶皱,卸下一辈子沉甸甸的伤痛执念,带着满心暖意,平安归来。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