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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时光转瞬即逝，春风褪去暖意，盛夏的热浪席卷了整座小城。昔日朗朗读书声的校园已经放了暑假，大街小巷随处都是闲散嬉闹的少年，唯有心光驿站依旧保持着独有的安静。原先的念安书斋重新翻新改造，门牌换成了心光驿站，书架重新擦拭摆放，一馨守在前台整理借阅台账，苏念安依旧守着一方小屋，接待每一个怀揣心事的迷途之人。
屋檐下的风铃还挂在原处，午后蝉鸣聒噪，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板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苏念安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课外读物，一点点抚平书页卷曲的边角。一馨端来一壶凉白开放在木桌上，轻声提醒她歇一歇，天太热，长时间弯腰容易头晕。
苏念安直起腰揉了揉后腰，刚端起水杯，驿站木门就被人轻轻推开。
风铃骤然响起清脆的一串响动，打断了屋内片刻的安宁。
苏念安下意识抬眼望去，门口伫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一眼便认出是柏霖。
时隔半年，少年又长高了一截，原本一米八五的个子，如今愈发挺拔单薄，褪去了初春少年身上的青涩紧绷，皮肤被夏日烈日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他依旧穿着朴素的黑色T恤，露出清瘦结实的胳膊，旧双肩包稳稳背在肩头，不再像从前那样松松垮垮耷拉在一侧肩膀，站在门槛边迟迟不敢迈步，一双眼睛局促地扫视着驿站内的陈设。
自从开春开学之后，柏霖只有周末才能抽空来驿站坐一两个钟头。学业压力陡然加重，爷爷看管得愈发严苛，平日里不允许他随意出门。很多次他只能隔着玻璃窗朝里面望一眼，看见苏念安的身影就悄悄转身离开，不敢进来久坐，生怕回家晚了招来一顿责骂。
整整半年，他极少开口提起自己的家事，只是偶尔坐在角落默默翻看课外书，安安静静消磨掉一整个黄昏。压抑的家庭生活磨平了少年人本该张扬的棱角，唯独心底对生母的思念，如同深埋土壤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疯狂生根发芽，越长越繁茂。
“柏霖，快进来，外面日头太毒了。”苏念安放下水杯，快步走上前拉开房门，伸手替他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放暑假了吧，这下总算能轻松一阵子。”
柏霖迟疑着跨过门槛，抬脚踩进清凉的屋子，闷热的暑气瞬间被隔绝在外。他反手轻轻关上木门，隔绝了屋外此起彼伏的蝉鸣，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下来。他把双肩包摘下来放在墙角，拉过一把木椅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半分放松。
一馨递过来一杯冰镇柠檬水，柏霖低声道了谢，他低着头盯着杯里沉浮的柠檬片，沉默了许久，喉结反复滚动好几次，才终于抬起头看向苏念安，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忐忑、期待与不安。
“念安阿姨，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少年的声音带着盛夏燥热带来的沙哑，语气郑重又郑重，像是在宣布一件决定自己未来的大事。
苏念安放缓神情，微微俯身注视着他，柔声安抚：“你慢慢说，阿姨听着呢。”
柏霖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一字一顿认真开口：“我要去看我妈妈了。暑假，爷爷已经敲定了行程，过两天就送我过去。”
短短一句话说完，少年紧绷的脸颊微微泛红，眼底迸发出压抑许久的光亮，那是长久思念终于盼来希望的欢喜。可这份喜悦仅仅只维持了短短几秒，不安与惶恐很快又重新笼罩住他，光亮迅速黯淡下去，眉头紧紧皱成一个结。
他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依旧压不住心底此起彼伏的慌乱。
“我已经快一年没有近距离见过妈妈了。”柏霖望着窗外被阳光烤得发亮的柏油路，语气慢慢低沉下来，“平日里只能靠着微信断断续续发几句文字消息，不敢打语音电话，更不敢视频。爸爸脾气暴躁，一点小事就能勃然大怒，只要被他发现我偷偷联系妈妈，轻则摔碎我的手机，重则关起门对我拳打脚踢。后妈带着同父异母的妹妹住在家里，家里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多余的外人。哪怕爸爸组建了新家庭，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我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时时刻刻都在想念妈妈。我攒了一整年的心里话，积攒了一整年大大小小的成长小事，我全都想当面讲给妈妈听。我长高了多少，期末考进步了多少，在学校交到了新朋友，爷爷又因为琐事训斥了我多少次……所有藏在心底无人倾诉的琐事，我全都想一桩一件讲给她听。”
苏念安静静坐着，没有插话，安静地聆听少年积压已久的心事。阳光落在柏霖单薄的肩头，把少年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我心里实在太慌了。”柏霖抬手攥住自己的衣角，指尖用力攥得布料起了褶皱，“妈妈早就重新组建了家庭，我只在几年前远远瞥见过一次她现在的丈夫，还有那边的亲人。那是一个对我而言全然陌生的家。我不知道踏进那扇门之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她新的家人会不会排斥我，更害怕一件事——分开这么久，妈妈会不会慢慢淡忘了我，会不会看见突然登门的我，心生隔阂，不再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都牵挂着我。”
说到这里，少年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可他依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十五岁的少年早已学会了隐忍，在爷爷无休止的谩骂里，在父亲暴躁的怒火下，他早就练就了把委屈咽回肚子里的本事，哪怕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也要维持平静倔强。
“我能清晰感觉到，妈妈同样十分想念我。每次深夜趁着家里人都睡熟，她才敢悄悄发来消息，字里行间全是担忧，叮嘱我好好吃饭，别和爷爷硬碰硬，保护好自己不受委屈。可文字终究隔着千山万水，真正面对面相见的时候，一切都是未知数。我害怕打破她现在安稳平静的新生活，害怕我的突然到访，会给她惹来麻烦，更害怕时隔多年再相见，我们母子之间生出无法弥补的生疏。”
柏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木纹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吞没：“我无数次在深夜反复胡思乱想，万一她看见长大之后的我，觉得陌生，不再愿意亲近我，我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我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分享她生活里的喜怒哀乐，是我缺席了她往后所有的日子。”
苏念安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胳膊，语气平和又坚定：“孩子，母子之间的血脉羁绊，从来不会被距离和时光轻易冲淡。她熬过无数个日夜，只能远远偷偷眺望你，只能靠着别人拍摄的照片思念自己的孩子，这份牵挂只会越来越深重，绝对不会轻易变淡。你不用过度焦虑见面之后的氛围，真心的想念，足以抹平所有长久分离带来的隔阂。”
柏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这份担忧暂时被稍稍抚平，可紧接着，另一重更大的疑云再次牢牢困住了他。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困惑与警惕。
“最让我放不下心的，其实是爷爷的态度。”
这句话出口，少年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对于母子重逢的期待，尽数被猜忌取代。
“从小到大，爷爷和爸爸的立场永远高度统一。他们两个人口径一致，严令禁止我和生母产生任何往来，更不允许我主动上门探望。爷爷总一口咬定，我妈妈会在我耳边搬弄是非，诋毁他们一家人，破坏家里的和睦。这么多年，无论我软磨硬泡，沉默反抗，爷爷始终铁石心肠，半步都不肯松口，死死切断我和母亲所有联络渠道。爸爸脾气本就易暴易怒，只要我稍微提起妈妈两个字，立刻就会大发雷霆，摔砸家里的器物，有时候还会迁怒于我。整整九年，他们从来没有松过一次口，坚决不让我们母子相见。”
“可是这一次，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柏霖挺直脊背，眼神里带着少年人敏锐的防备，“刚放暑假第一天，爷爷就主动把我叫到客厅，语气平淡地告诉我，已经敲定好了行程，过几天就亲自把我送到妈妈居住的城市，让我在那边暂住一段时间。当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反复确认了两三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浑身不安。爷爷一辈子精明世故，年轻时候白手起家打拼家业，阅人无数，凡事都精打细算，从来不会做毫无益处的决定。他突然一改坚持了近十年的底线，主动松口允许我去投奔妈妈，这件事实在太反常了。我忍不住反复琢磨，他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大发善心，这里面一定藏着别的谋划，只是我年纪太小，暂时猜不透他心里打的算盘。”
少年越想越心绪不宁，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断续的轻响。
“我偷偷观察了好几天。爷爷最近频繁拿着手机和人通电话，说话时刻意避开我，走到阳台压低声音交谈，偶尔会提到抚养费、后续安排、权益分割这类字眼。有时候爸爸也会凑到爷爷身边，父子两个人关在书房低声商议半天，每次见到我进门，又立刻闭口不谈，切换成平日里训斥我的口吻。后妈私下还旁敲侧击向我打探，问我妈妈现在的家庭条件怎么样，工作是否稳定，经济收入好不好。”
一桩桩细节串联在一起，让柏霖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我不由得开始胡乱想”一馨端着一壶凉茶走过来，听完少年的顾虑，轻轻叹了一口气，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驿站里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蝉鸣，气氛渐渐凝重下来。
柏霖皱着眉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满是无力：“我太了解父亲的脾气了。他性情急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遇事只会暴躁地发泄情绪，从来不会冷静沟通。一旦爷爷真的筹划好了什么算计，父亲只会无条件附和，甚至会当场撕破脸面争执。”
“我甚至不敢单独跟着爷爷出行。”少年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戒备，“爷爷行事向来独断专行，一旦定下计划，谁都无法更改。若是到了妈妈居住的城市，他临时变卦，当场提出各种无理要求，我根本拦不住他。父亲如果一同随行，场面只会更加难以收拾。爸爸一旦动怒，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一旦争吵起来，妈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新生活，很有可能会被我们突如其来的到访彻底打乱。”
这些天，柏霖整日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反复拉扯。夜里躺在床上，一想到马上就能扑进妈妈怀里，诉说长久以来的思念，整个人激动得辗转难眠，满心都是期待；可只要冷静下来回想爷爷反常的举动，心底的不安就会迅速蔓延开来，整夜整夜无法安睡。
他反复斟酌，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爷爷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说是体谅我母子分离多年，心疼我日夜思念妈妈，特意成全我们团聚。可我太清楚他的为人了，他从来不会单纯顾及我的情绪，每一个决定都要权衡利弊。前些日子他还因为我考试没能冲进，把我的习题册狠狠摔在地上，劈头盖脸训斥我大半天，连门都不让我出门散心，转头就大发慈悲送我千里寻母，前后反差实在太大，根本不合情理。”
苏念安认真听完少年所有的猜忌，慢慢理清了前因后果，语气沉稳地开口安抚：“你的警惕并没有错，成年人的博弈往往藏在温情的外衣之下。你爷爷突然松口，绝不会仅仅只是心疼你的思念，必然掺杂着现实层面的考量。有可能是经济上出现了难处，也有可能是想要借着探望的名义，重新拿捏你妈妈，为后续的琐事谈判占据主动权。你父亲脾气暴躁，极易冲动，一旦现场发生争执，场面必然会失控。”
“这也是我最害怕的地方。”柏霖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我只想安安静静和妈妈待上几天，吃一顿她亲手做的玉米棒骨汤，坐在客厅里好好聊聊天，把我这半年所有的喜怒哀乐慢慢讲给她听。我不想让一场久别重逢，最后演变成一场充满铜臭味的争吵。如果真是那样，我宁愿暂时放弃这次见面，也不愿意给妈妈添堵。”
少年陷入两难的境地。一边是朝思暮想的妈妈，是支撑他熬过无数个压抑日夜的精神寄托；另一边是爷爷暗藏心机的谋划，还有极易暴怒的父亲，一旦踏出门去，他根本无法掌控事态走向。
“我私下里偷偷想过办法。”柏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满是无奈，“我想找借口推脱，单独一个人坐客车过去，不让爷爷和爸爸随行。可爷爷看管我看得很紧，出行车票全部由他一手包办，全程都要亲自陪同，根本不给我独自行动的机会。只要我表现出一点抗拒，爷爷立刻就会变脸，指责我不知好歹，辜负他的一片好心。父亲在一旁煽风点火，厉声呵斥我不懂感恩，动不动就用断绝零花钱、没收手机来威胁我。在那个家里，我从来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后妈平日里很少直接出面训斥他，却总爱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吹风。每次柏霖试图反抗，后妈就会抱着年幼的妹妹在一旁叹气，说着家和万事兴，劝他不要忤逆长辈，让他懂事一点，不要惹爷爷和父亲动气。几句话轻飘飘压下来，就让柏霖所有的反抗都变成了不懂事的叛逆，让他百口莫辩。
偌大的房子里，所有人都站在同一阵线，唯独他孤身一人，连一个可以商量对策的人都找不到。万般无奈之下，他才趁着午后溜出家门，来到心光驿站，把所有压在心底的猜忌与惶恐，一股脑倾诉给苏念安。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少年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褪去了方才的紧绷，露出心底深藏的疲惫，“父母离婚已经九年了，他们各自奔赴新的人生，组建了各自的家庭，开启了全新的生活。唯独我被留在原地，卡在两段人生中间，变成两家人都顾及不到的边角人。妈妈有了新的伴侣与家庭，要顾及一家人的安稳，不能轻易和我频繁往来；爸爸沉浸在新家庭的温情里，被柴米油盐和生意琐事缠身，性格愈发暴戾，很少愿意静下心来顾及我的情绪；爷爷将所有期待都捆绑在我的成绩上，一旦我达不到他的预期，谩骂与责罚便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