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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雨下得细密绵长，落在窗沿上沙沙作响，把整座城市都裹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前一日智霆离去时的安静还未散尽，念安书斋里的墨香与茶香交织，依旧是苏念安熟悉的、慢得恰到好处的节奏。
她正蹲在书架前，把几本被翻乱的书籍归位，刚触到微凉的书架，门口那串风铃便骤然热闹起来——不是轻柔的一声，而是接连不断、清脆欢快的碰撞，像一群雀鸟扑棱着翅膀闯了进来。
苏念安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住，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今天这书斋，怕是没法安静经营了。
她太熟悉这阵仗了，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那几个热热闹闹的姐妹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几道身影便簇拥着挤进门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填满了书斋的角落，打破了往日的沉静。
“念安！我们来啦！”
“可想死你这小地方了，安安静静的，待着就舒服。”
“快把你那好茶拿出来，我们今儿个要好好唠唠。”
苏念安直起身，看着眼前的五个人，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打头的是阿狸，性子爽朗，说话干脆利落；旁边跟着胖乎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胖鱼；气质温柔沉静、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淡淡忧愁的是如初；嘴角永远挂着笑意、看上去最是幸福安稳的是微笑；还有身形纤细、说话轻声细语，却藏着一肚子心事的烟花。
五个姐妹，五个昵称，少一个都不完整。苏念安心里清楚，她们一聚起来，便是天南海北、家长里短，从日出能聊到日落，书斋里的读者怕是都要被这热闹劲儿劝退了。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熟练地将靠窗的几张原木书桌拼在一起，又从茶台下拿出备用的茶杯，烧水煮茶。姐妹们也不见外，各自找位置坐下，有人顺手从一旁的点心碟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有人随手翻着桌上的书，没一会儿，桌上便摆好了温热的茶、香甜的点心，气氛热闹又温馨。
一开始的话题，都是些日常琐碎。
“念安，你这书斋最近生意怎么样啊？看着还是老样子，安安稳稳的。”
“我最近上班快累死了，老板天天画饼，一点实际的都没有。”
“你们家老公最近还勤快不？我家那位啊，还是油瓶倒了都不扶。”
“别提婆婆了，最近又在催生，听得我头都大了。”
“孩子上学更愁，作业写得磨磨蹭蹭，天天陪着熬到半夜。”
老公、孩子、工作、婆婆，一连串的话题抛出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苏念安坐在中间，笑着听她们说，偶尔应上一两句，却着实有些跟不上她们的节奏。她习惯了书斋的安静，习惯了与人浅言轻语，这般热闹的倾诉，于她而言，既温暖，又有些应接不暇。
聊着聊着，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话题忽然一转，从眼前的烟火日常，滑向了心底最深的过往。
空气里的欢快，悄悄沉了下去。
最先开口的是小胖鱼，她咬了一口点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化不开的委屈：“说来说去，现在这些烦心事都不算什么，真正刻在骨子里的，还是小时候那点事儿。”
这话一出，姐妹们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小胖鱼放下手里的点心，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缓缓开口：“你们都知道，我有妹妹，还有个弟弟。小时候我跟我妈简直是对着干，她总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我好不容易读到高中，她就拦着不让我继续念了，说女孩子读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家里的活，永远是我和妹妹的。洗衣做饭，打扫喂猪，样样都要我们来。妹妹性子软，懂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我不服气啊。弟弟呢，在家就是公子哥，什么都不用干，我妈把所有的好都给他，说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要靠他撑门面。”
说到这里，小胖鱼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泛着涩：“可偏偏，他就是个学渣。我和妹妹拼了命地帮衬，被我妈逼着托举他，结果呢？他连我妈最基本的期望都没达到。我要是不听话、不服气，我妈就罚我不准吃饭。我才不怕，不让我吃，我就去姑姑家、姨妈家、舅舅家、姥姥家，挨家挨户找饭吃，总不能把自己饿死。”
“交学费的时候，我永远是班里最后一个。我妈就拿学费拿捏我，不听话就不给钱。可越是这样，我越叛逆。她还总让我在门口罚站，不给饭吃，我就吵，就闹。我妈爱面子，可我那时候早就不在乎什么脸皮了，脸皮厚才能吃饱饭，我就到处跟亲戚说她怎么骂我，逼得她没办法，只能松口。”
小胖鱼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那时候我就知道，小时候的父母，真的靠不住。我从来没想过要靠谁，也从来没指望过他们能疼我一点。”
她的话刚落，如初便轻轻接了话，声音温柔，却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是啊，我的童年，怕是要用一辈子去治愈。”如初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眼神飘远，“小时候放学，别的孩子都能回家玩，我不行。傍晚一进门，锅盖上永远贴着小纸条，写满了要我做的事——给弟弟们洗澡、洗衣服、做饭，一样都不能少。”
“我那时候最喜欢去太奶奶家，每次我爸妈要打我，我就往太奶奶那儿跑，只有她能护着我，让我躲过一顿暴打。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太奶奶就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愿再多说，仿佛多说一句，都是给自己添堵：“爸妈从来都不待见我，弟弟们欺负我，也让我一味地让着他们。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的阿狸，是几个人里唯一的独生女，此刻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我真的体会不到你们说的这些。我家就我一个孩子，爸妈所有的心思都在我身上，想不对我好都不行。”
话音刚落，烟花便轻声补充道：“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家里哥哥弟弟的内衣内裤，小时候都是我洗。”
唯独微笑，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我从小被爸妈捧在手心里，真的体会不到你们那样的童年。”
小胖鱼闻言，又想起了那些刺骨的过往：“还有冬天洗衣服，家里用的是井水，冰冷刺骨，一大盆衣服泡在水里，手冻得通红。我妹妹每年冬天，手上都长满冻疮，又红又肿，一碰就疼。我那时候还劝过妹妹，我们一起离家出走吧，可她不敢，她性子太软了。”
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被藏在心底多年、从未轻易对外人言说的委屈，在这间安静的书斋里，在彼此信任的陪伴下，一点点摊开在清明的细雨里。
苏念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默默给每个人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她懂这种感受，原生家庭的伤，不像外伤那般看得见摸得着，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年岁越久，扎得越深。
阿狸看向一直沉默的苏念安，好奇又关切地问：“念安，那你呢？你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