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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宇左肩上缠着纱布，血迹从纱布下洇出来，在灰布军装上印出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他整夜没有合眼，天还没亮透就提着一盏马灯进了被炸塌一半的车间废墟。
马灯的玻璃罩上蒙了一层灰，光线从煤油灯芯上透出来，在瓦砾堆上投出一圈晃动的昏黄光圈。
他用一只没受伤的手，一块砖一块瓦地翻开，把能用的零件挑出来放在一块展开的油布上。
那台脚踏冲压机被砸下来的横梁压住了底座，他把横梁撬开，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底座，铸铁底座完好，没有裂纹，传动齿轮的齿面也没有损坏，只是脚踏连杆被砸弯了，拆下来用锤子敲直就能用。
他伸手在那个齿轮箱里转了一圈，听见内部的滚珠轴承在滚动时没有异常阻力，然后站起来，在腰上擦了擦沾满灰的手，继续翻找。
但推进药配比数据和尾翼角度的计算稿全部被烧毁了。
他蹲在废墟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用一根从断木料上折下来的小木棍，在积了一层灰烬的地面上划拉着公式。
他写了几行，然后用木棍的一端点掉重新写过，数据从纸面转移到地面，推演的链条在灰烬的基底上断续衔接，又被他自己划掉重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睑周围一圈暗红色，像几天几夜没有闭眼的人一样。
赵刚在清晨端着碗走进了废墟。
碗里是热的小米粥，稀稠适中，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冒着白汽。
他在瓦砾堆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条凳，拉过来坐下，把那碗粥放在身边的木料上，开口说了一句比较平和的话：“这次鬼子能摸进来，不是偶然。外围的哨位和巡逻路线他们提前踩过点，布局被摸透了。我们得从技术上加一道保险，让他们就算摸进来了，也施展不开。”
陈靖宇抬起头，手里的木棍在灰烬上方停住了。
他把木棍放下来，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在缴获的那堆日军文件里，看到过一份叫《特攻队夜间侵彻作战要纲》的册子。里面分析了暗夜突袭的优势和短板，写得很细。其中有一段专门分析过夜袭最大的弱点，一旦被照明，整个作战的突然性就废了。”
赵刚眼睛一亮，坐在条凳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陈靖宇在那个瞬间，脑子里的某条线路接通了，他从废墟中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去按伤口，而是快步走到一块靠在残墙上的木板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木板粗糙的平面上开始画图。
他画得很快，铅笔尖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根绊线横过路面，一端系在隐蔽的击发装置上；
击发装置连接一个圆筒形的发射管，管内装着一枚填充了照明剂的弹体；
绊线被触发后击发装置点燃发射药，将照明弹推到半空中预定高度后引信点燃照明剂，在夜空中爆开一团持续数十秒的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