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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农业产业化工作会议的最后一天，下起了小雨。
散会时已近傍晚，周副省长特意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小林，永丰重组这个案例，省里要作为典型来抓。你们要继续扎实干，有困难可以直接找我秘书。”
“谢谢周省长。”我握着他的手，感受到沉甸甸的期许。
“对了，”他压低声音，“冷链中心的事，我让公安厅的同志关注了。网络攻击涉农企业，这不是小事。你们也要提高警惕。”
我点头应下，目送领导们离开会场。
刚走到宾馆大堂，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一秒——冯老板。
距离上次在滨湾不欢而散，已经过去大半年。这期间，“海之味”明里暗里给山川使了不少绊子，从抢产地到挖渠道，手段层出不穷。
我按下接听键。
“林总，恭喜啊！”冯老板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热情得有些不自然，“刚刚在直播里看到你发言，讲得太好了！真是后生可畏！”
“冯总过奖。有什么事吗？”
“哎呀，看你说的。老朋友叙叙旧不行吗？”他顿了顿，“听说你们冷链中心出了点事？严不严重？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在滨湾冷链圈还有点人脉……”
我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张子轩查到的那些材料，此刻就在我公文包里。银行流水显示，永丰前技术官通过关联公司向滨湾那家科技公司付款，而那家公司，正是“海之味”的长期技术服务商。
“谢谢冯总关心，已经处理好了。”我语气平静，“多亏了永丰那些老员工，关键时刻顶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好，那就好……”冯老板干笑两声，“林总，其实我打这个电话，是想约你见个面。你看明天方便吗？我来省城。”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方便。”他压低声音，“是关于……省乡村振兴产业基金的事。有些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心头一动。张薇主导的那个基金，已经开始在全省布局，最近确实动作频频。
“明天上午十点，省宾馆咖啡厅。”我说。
挂掉电话，苏雨晴正好从电梯出来。她手里拿着会议材料袋，看见我站在大堂窗边，走了过来。
“冯老板的电话？”她显然听到了后半段。
“嗯，约明天见面，说要谈产业基金的事。”
苏雨晴蹙起眉：“他一个滨湾企业，怎么会知道基金内部的事？”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看着她，“你母亲那个基金，筹备组成员应该都是本省机构和本土企业吧？”
“原则上是。”她点头，“基金章程明确写着‘重点扶持本省农业产业链主体’。但……”她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基金在遴选‘战略合作资源方’时，会考虑一些省外头部企业，作为技术和渠道的补充。冯老板的‘海之味’在华东渠道很强，可能……”
“他想通过这个契机，把触角伸进中南省？”
苏雨晴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
“先回去吧。”我说，“张子轩那边还有消息要等。”
回清水的路上，苏雨晴一直沉默。车开到半程，她忽然开口：“林总，如果冯老板真的想借基金的机会进入中南市场，你会怎么应对？”
我看着前方湿漉漉的高速公路，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
“省产业基金是我们未来上市的重要助力。”我缓缓说，“它的核心使命是培育本土龙头企业，完善本省产业链。如果引入外部企业，也应该是补充，而不是主导。”
“那你觉得冯老板会甘心做补充吗？”
“不会。”我回答得很干脆，“所以他才会急着找我。他想搭基金的快车，但凭他自己一个外省企业，很难拿到核心入场券。最好的办法，就是绑定一家本土龙头企业——比如山川。”
苏雨晴若有所思：“你是说，他想合作是真心，但目的是借船出海？”
“更准确地说，是借我们的船，占基金的港。”我握紧方向盘，“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冷链物流是我们的短板，如果能用基金的钱，整合‘海之味’的渠道和技术，同时保持控制权……”
“风险很大。”苏雨晴提醒，“冯老板这个人，野心不小。”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明天见面，主要是摸清他的底牌。”
晚上七点，车驶入清水县城。雨停了，街道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
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张子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在寒风里跺着脚。
“怎么不进去等？”我下车问他。
“刚拿到这个，觉得应该第一时间给您。”他把文件夹递给我，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发亮，“那个周总，联系我了。”
我一愣：“永丰前技术官？”
“对。他给我发了封邮件，说想见面谈。”张子轩跟着我们走进大堂，“邮件里暗示，他知道冷链中心的事，还说……可以告诉我们幕后是谁。”
我们进了办公室，孙怀圣、林爱国、陈默、柳青都已经等在那里。显然张子轩提前通知了大家。
“邮件怎么说的？”柳青最关心技术细节。
张子轩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大屏幕上。邮件内容很简短，措辞谨慎：
“张总：知悉冷链中心一事，深表遗憾。我手中有相关资料，可证明此事与我无关，亦非冯老板本意。若愿面谈，我可提供证据。盼复。周”
“不是冯老板本意？”孙怀圣挠头，“啥子意思嘛？难道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张？”
“或者是有人假借冯老板的名义。”陈默分析道，“但这个周总为什么要主动联系我们？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林爱国推了推眼镜：“唯一的解释是，他发现自己被当枪使了，现在想自保。”
我看向柳青：“邮件能追踪吗？”
“已经查了。”柳青调出另一份分析报告，“发送IP在滨湾，但用了代理服务器。不过……”他放大一段代码，“邮件客户端的信息泄露了设备型号，是滨湾万豪酒店的商务中心电脑。”
“他在酒店？”张子轩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滨湾！”
“坐下。”我按住他，“如果他真想见面，会再联系的。而且，我们现在去滨湾，动静太大。”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略显沙哑的男声：“是林晓林总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永丰集团前技术总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张子轩应该给您看了我的邮件。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按下免提键。
“周总请说。”
“冷链中心的攻击，确实是从我经手过的系统漏洞发起的。但操作不是我，指令也不是冯老板下的。”他语速很快，“我有完整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可以证明真正的幕后指使是谁。作为交换，我希望……山川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我今年四十七了，在农业冷链这行干了二十三年。永丰倒了，我去‘海之味’本想重新开始，但冯老板……他只把我当工具。林总，我想回中南省，想继续做冷链。我知道你们的系统是柳总设计的，但我懂硬件，懂那些老机组，懂怎么把新系统和老设备无缝对接……”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柳青轻轻点头，张子轩眼神复杂，孙怀圣欲言又止。
“周总，见面可以。”我说，“但地点要在清水。而且，你要带全部证据过来。”
“……好。”他松了口气，“明天下午，我到清水。”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晓哥，真要见他？”孙怀圣先开口，“万一是个圈套咋办？”
“如果是圈套，就不会主动联系了。”柳青说，“而且从技术角度，他说的有道理。我们的数字化系统在云端很强，但和硬件层的对接确实有优化空间。特别是永丰那些老设备，都是德国、日本的进口机组，调试参数很复杂。”
张子轩忽然说：“林总，让我和他谈吧。”
“你？”
“他是我爸的老部下，我认识他十几年了。”张子轩眼神坚定，“而且……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背叛永丰，又为什么现在回头。”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半年时间，他从一个迷茫的“富二代”，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永丰重组这堂课，他学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好，你主谈。”我拍拍他的肩，“但爱国、柳青陪你一起。记住，我们要证据，也要判断这个人能不能用。”
散会后，苏雨晴留了下来。
窗外，清水县的灯火次第亮起。这个我们起家的县城，如今已是山川集团的总部所在。马路对面，新装修的集团大楼即将启用，楼顶“山川投资”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泛着暖光。
“你在想什么？”苏雨晴轻声问。
“在想这个省产业基金。”我转过身，靠在窗边，“你母亲推动的这个基金，规模五十亿，如果能用好，确实是山川上市的加速器。但冯老板的介入，让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基金偏离初心。”我说，“如果为了快速见效，引入太多像‘海之味’这样的外部资本，短期可能带来资源，但长期看，本土企业的成长空间可能被挤压。永丰当年的困境，一定程度上也是外部资本短期逐利导致的。”
苏雨晴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把这些想法转达给我母亲。但基金的具体运作，她有她的考量。”
“我明白。”我点头，“所以我们明天要和冯老板谈，更要和周总谈。先把冷链中心这件事弄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宾馆咖啡厅。
冯老板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林总！半年不见，更精神了！”
握手时，我发现他手心有汗。
“冯总专程从滨湾过来，辛苦了。”我坐下，点了杯清茶。
“不辛苦不辛苦。”他搓着手，“林总，我就直说了。省里这个产业基金，来头很大。张秘书长亲自抓，目标很明确——要整合中南省全域的农业产业链，培育几家能上市的本土龙头。”
我静静听着。
“基金下设几个专项，其中冷链物流这块，预算十个亿。”冯老板压低声音，“我在滨湾干了二十年冷链，从仓库到运输到信息化，全套体系都有。但基金有要求——重点扶持本土企业。”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基金筹备组有人建议，让我这样的省外优质资源，和一家本土龙头企业深度绑定，共同承接基金项目。这样既引进了先进经验，又保证了本土主导。”
“山川是候选之一？”
“不是之一，是首选。”冯老板身体前倾，“永丰重组成功后，山川已经是中南省农业企业的头把交椅。而且你们有全省最完整的冷链网络基础——永丰那十八个点，虽然老了点，但布局是现成的。”
我喝了口茶：“冯总想怎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