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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在他缺席的时候完成的。
他不后悔离开，那段时间他和江烟离有必须要做的事。
但此刻站在这片墓园里，看着这些排列整齐的简陋墓碑，他的胸口有一种很闷的感觉。
像是站在别人替你挡过子弹之后留下的弹孔前面，你很清楚你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但你知道，从这一刻起，你有义务让这些人的牺牲不被浪费。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烟离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看那些墓碑。
她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在林佑身上。
她不在乎这种死亡对人类的意义。
但她理解林佑此刻的情绪波动。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拇指在林佑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擦。
那个动作没有什么含义。
就是单纯的，我在这里。
林佑偏头看了她一眼。
江烟离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像两汪安静的深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吐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吧。”
他们离开墓园的时候，陈峰正在入口外面等着。
看到林佑出来，他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题。
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恢复了沉稳的指挥官模样。
“回去吧。”陈峰说。
“下午你和韩雅碰个头，议一下明天出发的路线细节，车辆和装备的事我来协调。”
“好。”
“还有——”陈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你跟你那帮学生打个招呼去，不然他们知道你回来了没去看他们，能闹翻天。”
林佑被他这句话逗得绷不住了。
“行，我待会就去。”
“去吧去吧。”陈峰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指挥部方向走了。
林佑看着他的背影。
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那是这几个月压在他肩上的分量。
一千四百多个人的生死、吃喝、安全、未来，全压在一个三十岁的人身上。
周振国把这副担子交给了他。
他接住了。
没有垮。
林佑收回目光，带着江烟离往住处的方向走。
路过一片孩子玩耍的空地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林老师？！”
那一嗓子喊得整个空地都安静了。
五六个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六双眼睛同时锁定了林佑。
空气凝固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
“林老师回来了！！！”
那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女孩第一个冲了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撞进了林佑的腿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转眼之间，林佑的腿上挂了三个孩子，身前扑了两个，还有一个在试图爬他的背。
“林老师你去哪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新来的那个老师好凶的，一点都不好玩！”
“林老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佑被这群小家伙搞得进退不得，低头一看，那个小辫子女孩已经开始掉眼泪了，还糊了他裤腿一大片。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别哭别哭——”
“你还走不走了！”
“不走，不走——”
“骗人！你上次也说不走！”
“这次是真的——”
“那你拉勾！”
一只小手伸了过来，小拇指翘着，表情严肃得像在签合同。
林佑看着那根小拇指，无奈地笑了。
他蹲下身来，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认真地跟那只小手勾在了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
小女孩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啪地一下按在了两人交握的手指上。
“好了，盖完章了。”她仰着头看林佑，泪痕都还没干，但已经笑了。
“林老师你什么时候教我们唱新歌？”
“改天。”
“明天！”
“后天。”
“明天！”
林佑投降般地举起双手。
“行行行，大后天，我后天有事——”
“什么事比我们重要！”
这句话的逻辑清晰得让林佑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旁边几个小孩已经开始拽他的衣角往厂房方向拖了，一个男孩甚至搬来了一把塑料凳子，往地上一放，示意他坐下唱歌。
林佑狼狈地回头看了一眼江烟离。
江烟离站在三米开外的位置。
她没有靠过来。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那群孩子在跑向林佑的时候，本能地绕开了她。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更敏锐。
他们的身体本能地告诉他们，江老师很危险。
江烟离对此毫不在意。
她靠在一根灯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被一群小孩围攻的林佑。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光。
那是一个猎食者在观察自己领地里的猎物被其他生物包围时的那种反应。
占有欲的触角动了一下。
但她按住了。
而且她的佑佑看起来很开心。
所以她允许这种情况持续。
但，只是暂时的。
林佑被小孩们拉着在塑料凳子上坐下来，用了十分钟教他们唱了半首歌。
一首末世前很老的歌，旋律简单，歌词也不难。
孩子们学得很快，虽然调子拐了八百个弯，但声音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唱完之后，林佑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孩子们不太情愿地放他走了。
临走时那个小辫子女孩又追了上来，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
是一个用铁丝弯成的小五角星。
做工很粗糙，尖角歪歪扭扭的，铁丝末端的毛刺都没处理干净。
“我自己做的。”小女孩昂着头。
“送给林老师。”
林佑把那个铁丝五角星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
他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空地的时候，江烟离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