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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楼下的机器轰鸣、人声喧闹隔着两层楼板隐隐传来，声音被过滤得温和细碎，恰好衬得二楼董事长办公室愈发安静雅致。
相较于三年前四处奔波、风里来雨里去的劳碌模样，如今端坐窗前的张宝珍，早已褪去了初创业时的青涩莽撞。
今年的她依旧二十出头，眉眼沉静从容，一身简约干净的纯色衬衫，长发温顺挽在脑后，周身沉淀出历经商海打磨的笃定气场。
这间专属办公室是去年厂区扩建时专门规划的，宽敞明亮、布置简约大方。
靠墙立着崭新的实木书柜，整齐摆放着服装版型画册、布料样本册、行业相关书籍，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一尘不染，规整摆放着账本、设计稿与崭新的座机电话。
窗外枝叶繁茂，秋日的暖光透过双层玻璃窗洒落，铺满整张桌面，暖意融融。
楼下是五百名员工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五条服装生产线全速运转，五家连锁门店的秋冬新款订单排至年末，锦绣芳华服装厂早已在周边几省站稳脚跟，成为私营服装行业里势头最猛、口碑最佳的龙头厂子。
而支撑起这偌大产业的根基，除了张宝珍超前的审美、过硬的品质把控和清晰的经营思路，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林省国营纺织厂厂长牛立业。
三年来，风雨无阻、稳定如初。
国内市面上流通的常规布料，的确良、灯芯绒、纯棉细布、卡其布等，锦绣芳华服装厂百分之九十的货源，全部由牛立业的国营纺织厂独家供应。
仅有部分小众、特殊肌理的稀有面料，张宝珍才会托人脉从外地零星采购。
也正是这三年源源不断、量大稳定的长期订单，硬生生盘活了濒临疲软的林省国营纺织厂。
这年头改革开放深入推进，市场经济飞速崛起，遍地而起的私营小厂灵活变通、物美价廉，狠狠冲击了体制僵化、款式老旧、效率低下的老牌国营企业。
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纺织厂接连萧条、减产亏损，不少厂子拖欠工资、濒临倒闭，一片颓势。
唯独牛立业执掌的林省纺织厂，靠着和张宝珍的独家长期合作，订单稳定、营收可观，不仅从未拖欠过工人工资，还年年小幅盈利，在整个国营纺织行业里，成了独一份的特例。
叮铃铃——
安静的办公室里，黑色老式座机电话铃声骤然清脆响起，打破了一室静谧。
张宝珍指尖轻抬，从容拿起听筒，嗓音清亮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客气：“牛厂长。”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牛立业爽朗又带着几分敬重的声音：“张同志啊，没打扰你工作吧？我看最近你们厂里秋冬款上新量大，特地打电话问问，这个季度的布料备货量，要不要再往上追加一批？”
三年合作下来，牛立业早已对这位年轻得过分、却眼光毒辣、格局极大的大姨子心悦诚服。
起初是靠着张宝珍的订单救厂求生，如今是实打实的敬佩，他打心底里清楚，自己厂子能有今天，全靠眼前这个年轻姑娘。
张宝珍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的布料样本册，语气笃定从容：“备货暂时不用追加，目前库房的存量足够支撑到冬款收尾。我今天等您电话，是有更重要的事，想跟您好好聊聊厂子未来的出路。”
张宝珍想要国外的一些布料，以国营纺织厂的身份去谈更容易一些。
牛立业闻言微微一愣，语气郑重了几分：“哦？你说说看，我正愁最近行业形势，心里没底得很。现在国营厂越来越难做，周边几个老纺织厂基本都停摆了，我也是硬撑着守着老摊子。”
这正是所有老牌国营厂负责人的通病，守着老旧设备、传统布料、固化模式，看着市场被私营厂一点点瓜分，有心变革，却又摸不准方向、不敢贸然尝试。
张宝珍理清思路，缓缓开口，句句切中要害，精准点破当下行业僵局：“牛厂长，咱们合作三年，您最清楚，我一直优先用您厂里的货，一是信任您的品质和信誉，国营厂的面料密度、安全做工，比小作坊靠谱太多。二是我也希望咱们长期抱团、互利共赢。但现在市场变了，咱们不能再守着老路子吃老本了。”
“现在消费者的审美早就迭代了。”张宝珍条理清晰，娓娓道来，“老百姓不再只追求衣服耐穿、结实，更看重款式新颖、面料舒服、手感独特。咱们国内国营厂现在批量生产的纯棉、普通的确良、粗卡其布，版型单一、面料质感老旧，已经跟不上市场潮流了。”
“私营服装厂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找新面料、做新款式。再过一年半载，老旧布料会彻底滞销，到那时候，就算我一直跟您订货，市场整体淘汰老旧面料，我的衣服也会卖不动，最后只会双向亏损。”
这番话一针见血，瞬间点醒了电话那头的牛立业。
他沉默几秒，语气带着凝重：“你说得太对了！我最近也发现这个问题，厂里堆积了不少老布料，销量一年比一年差，只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破局。你脑子活、看得远，直接给我指条明路！”
张宝珍眸光清亮，早已为他谋划好了全新的发展路径，声音沉稳有力：“我的建议只有八个字：外引新料，内疏旧布。”
“外引新料，就是您借着国营厂的资质优势，主动对接外贸渠道。现在国外已经流行轻薄雪纺、软糯针织、哑光磨毛、彩色肌理面料，还有各类弹性混纺布料，柔软透气、版型高级，做女装、童装、新潮成衣再合适不过。”
“您可以适度引进国外的新型面料机器，进口一批新式面料原料，率先在省内推出市面上没有的新款布料。
只要您厂里有独家新料，不止是我，周边所有的服装厂，都会主动来找您拿货。您就能从被动等订单，变成主动垄断市场。”
她停顿片刻，继续细化规划，逻辑缜密毫无破绽：“而且你是国营厂子，有政策扶持、有官方背书，对接外贸、引进设备的门槛，比我们私营厂子低太多，优势得天独厚。只要敢革新，就能抢占整个省内乃至周边省份的高端面料市场。”
牛立业听得心神大振，握着电话的手都微微收紧，眼中满是豁然开朗。
他守着老厂子多年，一直困在固有思维里，只想着稳住存量，从没想过主动破局、抢占先机。
张宝珍寥寥数语，直接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不等他开口，张宝珍继续道出后半步规划：“至于内输旧布，就是咱们处理滞销库存的最佳出路。国内淘汰的老式纯棉、粗卡其、厚的确良布料，款式老旧、颜值不占优势，但胜在结实耐磨、价格低廉、透气性好。”
“这些布料不适合做时尚成衣，但非常适合做工装、劳保服、学生校服、床品布料。东南亚、周边落后小国，还有国内乡镇基层采购，都需要这种性价比高、耐造耐用的布料。您完全可以把厂里积压、即将淘汰的老旧面料，批量低价出口外销，或者对接基层采购渠道，清空库存、回笼资金。”
“旧布变现回笼的资金，刚好可以填补引进新设备、进口新面料的空缺，新旧交替、循环起来，您的厂子不仅不会被市场淘汰，反而能彻底甩开所有老牌国营厂，做成省内顶尖的面料供应大厂。”
一番长篇细致的规划，层层递进、利弊分明、落地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