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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名叫沐沐的猫头鹰空巡队长骤然异变。
当他从布钦所造的牢笼挣脱,以一副诡谲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姿态悍然立于夜色中时,影彻第一次吓破了胆,仓皇逃离。
他头也不敢回,只拼了命地飞。
布钦交代的任务早已抛在脑后,唯有本能的恐惧从每一根毛囊中窜出。
沐沐……
不,那已是黑暗怪鸟。
与它对视的悚然一瞬,不断在眼前重演,令影彻再也无法平稳飞行。
他摇晃着落在一棵参天古树上,僵立风中。
他想不明白。
一只仅有六阶实力的鸮鸟,为何异变后会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
从前布钦差人试验的兽人,异变后实力至多提升一阶,且大多很快暴毙。
可沐沐异变后的威压,分明远远高于七阶的他。
这究竟为何?
影彻百思不得其解。
夜风穿过他炸羽未平的躯体,凉意透骨。
良久,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君临城里虽无他的亲人,却有许多张熟悉的面孔。
关于这座城的记忆,此刻竟一幕幕翻涌而来……
居所附近,一条叫做‘常相遇’的巷口,有间卖甘怡树汁的小铺。
每回接过沉沉一杯沁凉蜜水,他都忍不住大口啜饮。
清凉的甘甜入喉时抬眼,总能瞥见店家雌崽从帘后匆匆缩回的羞涩目光。
他总是装作未见,却又总因那双眼,勾起惯常冷漠的唇角。
还有兽王宫旁,那棵他常栖的树下,总坐着一位年迈的盲眼羽族雄性。
明明目不能视,却会在他落脚时仰首问候:“崽崽,今天过得可好?吃饱了么?”
这般细微的过往,从前只觉平常,此刻想来,却沉重如石。
影彻忽觉心头酸胀发坠。
为报布钦拯救村落之恩,他成了对方的专属护卫,一个只知尽忠的影子。
他活在君临城繁华喧嚣的暗处,没有自我,亦不敢有情。
可为何……
一想到这座城市可能因自己的疏忽而陷危,竟涌出如对家园般的不舍,催得他只想掉头折返。
没入夜空的刹那,他想得很清楚。
只回去寻到那黑暗怪鸟,暗中斩杀,便是弥补。
谁料重返之时,那黑暗灾祸已如飓风般扑向城心,掀起漫天腥风血雨。
那一夜……
他瞳中深深烙下不断崩塌的建筑、惊恐逃窜的身影,与支离破碎的躯体。
惨呼、哭嚎、求救、倒塌与骨裂之声,汇成血色浪潮,反复冲刷耳膜。
黑暗怪鸟宛如吞噬生命的黑洞,势不可挡。
他无能为力,只得胆怯尾随,藏身暗处,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毁灭。
幸而布钦从海族得来归寂苔衣,念他多年忠心,又考虑到接触试验体的危险,赏了他一件。
于是他便贴着那能隐匿气息、避开黑暗异兽的宝物,日日观察怪鸟动静,寻觅剿灭之机。
兽王出手压制后,怪鸟终于躲入塔楼,暂停肆虐。
但它播下的灾祸之种,已如滔天渊水,吞没了半座城池。
如此惨状,他始料未及。
待他想起巷口那间小铺,匆匆赶回时,店主一家早已成了废墟下的亡魂。
他跪地拼命刨挖,直到腥甜气味钻入鼻尖。
望着那如镀暖色的美好,顷刻化作满手泥污,他再难抑制,放声大哭。
甘怡树汁混着鲜血,终究成了废墟下的阴冷湿泥……
从那日起,他便成了废墟中的游魂。
无数生死别离,化作蛆虫,日夜啃噬他的心,悔至麻木。
当然,他也目睹了许多让心脏重新渗出血肉、激烈搏动的时刻。
兽王带病驰骋的悍勇、守卫身先士卒的无畏,以及无数兽人为守护家园与城池,竭尽全力的团结与付出……
这一切,都令他自惭形秽,心境亦在不觉中蜕变。
他开始暗中庇护进入沦陷区清剿的勇士,危急时亦会悄然补上几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