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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同意书上的指印亮起后，医疗车内壁多出一道门缝。
门缝沿白色墙板向两侧展开，露出一条比现实车厢窄一半的过道。过道里铺着二十六年前常见的灰绿色地胶，顶灯蒙着厚灰，空气中混着消毒水、烟尘和血液干涸后的气味。
车轮声从脚下传来，节奏只有正常车厢的一半。
这就是藏在H-17内部的半节圣疗车厢。
塞琳站在门外，没有贸然跟进。她给陆见微和伊利亚斯各扣上一枚生命体征传感器，又将现实医疗车的隔离门保持开启。
“我只能看见一面墙。”她说，“你们进入以后，定位信号会消失。”
“看心率。”陆见微说，“两个人的心率都归零，就拆车。”
“一个归零也拆。”
伊利亚斯抬起仍被六翼影子牵动的手：“我同意。”
白色门只对旧指印和翼骨锚点开放。伊利亚斯先迈进去，陆见微紧跟其后。两人走过门槛的瞬间，塞琳和现实医疗车便从身后消失，只剩通讯器里一阵稳定电流声。
半节车厢共有七张病床。
前六张空着，床尾分别挂着一块没有姓名的白牌。最深处的第七张标着73，床上躺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被血浸透的旧手术服，胸腹缠满纱布，后背垫着临时固定板。脸型、眉骨和伊利亚斯十分相似，只是头发乌黑，眼角还没有皱纹。
二十六年前的伊利亚斯。
年轻影像右手边放着一份同意书。白色笔自行落进他指间，他便抬起沾血的拇指，在签名栏里按下一次。
“继续救援。”他说。
指印落下，车窗外的倒悬站台猛地靠近一段。通讯器短暂恢复声音，塞琳报告现实列车的目的地偏转增加了四度。
白纸随即翻回空白页，年轻影像再次拿起笔。
“继续救援。”
又一枚指印落下。
半节车厢墙上的旧路线灯随之亮起一格。现实通讯短暂接通，塞琳报出列车虽然仍在原轨道，前方调度距离却凭空少了四百米。每一次循环签字都在把现实行程折进旧站，等七十三号床完成足够多的授权，十一分钟会被压缩成一次开门。
陆见微把接站羽骨屑放到空床栏杆上。骨屑绕过前六张病床，始终指向年轻影像手里的白笔。真正持续提供权限的并非这些空床，正是被固定在濒死时刻的签署动作。
当前的伊利亚斯站在床边，脸色苍白：“它保存了我接受移植以前的状态。”
年轻影像听见声音，迟钝地转过头。他先看见满身伤的陆见微，视线在裂开的左臂外固定和肿起的右腕上停住。
“你应该先躺下检查。”他说。
陆见微看向身旁的老人：“你年轻时也这样？”
“看来最讨人厌的习惯保留得很完整。”
年轻影像没有理解这句评价。他的目光很快回到同意书上，拇指再次抬起。陆见微伸手按住纸张，白色笔随即刺向他的手背。
他收回难以握紧的右手，黑铁短刃从系统存放处闪出半寸，又被他压了回去。
床上的影像与当前伊利亚斯之间连着密集的记忆线。战地救援的第一夜、移植后的第一次站立、后来学习的新术式和二十六年间完成的手术，都从这张病床向老人本人延伸。直接斩碎影像，会把伊利亚斯人生最初那段连续性一起撕开。
“他还记得什么？”陆见微问。
“只记得那一晚。”伊利亚斯说，“救援站遭到袭击，地下病房还有七名伤员。我们缺药、缺血，也缺能做手术的人。我受伤以后，担心自己倒下就没人继续。”
“你当时按指印，同意的是什么？”
“接受临时骨片固定，让我活下来，把那一夜剩下的人处理完。”
“以后所有病人呢？”
“我没有授权。”
“二十六年持续救援呢？”
伊利亚斯看着病床上的自己：“那些是我后来一次次作出的选择。翼骨帮过我，也利用过我，可它不能把每一场手术都算成当年那枚指印的续期。”
年轻影像又一次挣开陆见微的手，指腹向纸面落去。
陆见微取出追痕所需的H-17编码拓片，将它垫在旧同意书下。第73张同意书的来源已经确认，旧指印、当前指纹和移植日期也有现实记录，足以回放这份授权最近几次被调用的痕迹。
追痕发动。
纸面浮出三层重叠画面。
第一层来自二十六年前。年轻伊利亚斯躺在临时手术台上，只听见有人问，是否愿意接受骨片固定并继续当晚救援。他按下指印，回答愿意。
第二层是三个月前。翼骨在老人疤痕旁投出H-17路线，把当晚两个字抹掉，改成未完成的全部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