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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人影失去陆见微的外形，身体迅速长出裂纹和霉斑，最后塌成一地碎瓷。
一号诊室门后传来急促推车声。
两人没有进去，继续往楼梯下方走。每经过一处监控，娜琳便调整镜头角度，让它拍向空墙、天花板或同一块地砖。诊所无法取得完整人体画面，只能不断为墙面和器械生成新病历。
“七号输液架，请到二号诊室。”
“东侧消防箱，请准备检查。”
“第三块脱落墙砖，家属在吗？”
陆见微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半拍。
娜琳头也没回，“没人认领，让它自己缴费。”
地下二层入口藏在一扇影像科铁门后。门上嵌着四块监控屏，每块都显示同一张病床。陈秋雨分别躺在四个画面里，姿势和呼吸频率完全一致。
左上画面时间为三十九年前。
右上画面时间为两个月前诊所拆除日。
左下画面是现在。
右下画面比现在快十四分钟，死亡确认单已经完成签字，病床正被推入运输箱。
娜琳看向手机，“距离零点四十分还有二十一分钟。”
铁门前的地面划着一条红线，旁边放有塑料托盘。托盘上摆着腕带、签字笔和一只老式拍立得，显然是给进入者补拍登记照用的。
娜琳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枚普通垫圈，扔过红线。
四块屏幕同时闪烁。病床上的陈秋雨消失半秒，画面中央换成那枚垫圈。系统很快给它分配了临时病历。
“姓名：市政设备零件。”
“当前床位：03。”
下一帧，垫圈滚出拍摄范围，陈秋雨又回到床上。她的腕带编号却从03变成了市政仓库的零件号。
诊所并不关心床上躺着谁。镜头每取得一帧完整目标，床位就把这一帧当成新病人，再将上一个姓名推去别处。陈秋雨三十九年来被无数画面覆盖，肉身和影像之间早已隔着数不清的错误登记。
娜琳把垫圈勾回来，装进单独证物袋。屏幕里的陈秋雨腕带仍没有恢复。
“别再给它完整东西。”陆见微说。
他撕下一小截遮光膜，斜贴在拍立得镜头上。相机仍能吐出照片，画面却被黑色斜线切成两半。第一张只有娜琳的安全靴，第二张拍到陆见微右手和门框，两部分始终无法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铁门上方的叫号器试了几次，最后只播出一串杂音。它找不到可以落入病历的姓名，也无法判断两张残缺照片是否属于同一个对象。
门边读卡器要求扫描中转标签。陆见微没有立刻贴上去。四个画面都在等他确认哪一张代表陈秋雨，任何选择都可能把另外三帧登记为废弃记录。
他将陈秋雨摄像机放在地上，镜头朝向铁门下方。
屏幕只能拍到四块监控的底边，看不见任何一张完整病床。蓝色标签随即失去选择目标，读卡器上的四个指示灯一起熄灭。
陆见微沿监控电缆发动追痕。
四道线路向门后延伸。三条分别接入墙内循环播放设备，只有左下那条绕开主机，通往走廊更深处。它不负责播放影像，只持续回传心跳和体温。
真实肉身在镜头外。
陆见微把净愿符贴上左下电缆。符纸沿线浮起一圈温热水痕，铁门右侧随即显出一道窄缝。娜琳用消防斧卡住门缝，两人合力拉开一扇没有登记在图纸上的侧门。
门后没有灯。
陆见微先伸入摄像机，只拍地面。画面里，黑暗走廊两侧排着十几张病床，每张床都覆盖白布。监控无法看见这里，所有床尾也没有画面编号。
娜琳把一只便携式生命探测器贴在门框上。屏幕显示走廊尽头存在一次微弱呼吸，间隔很长，心率则被四组完全相同的数据覆盖。她关闭设备的自动识别功能，只保留最原始的波形。
四组复制数据立即从屏幕上消失。
剩下的心跳忽快忽慢，每一次间隔都不同。它不够漂亮，却属于真实活人。
“最里面，右侧。”娜琳说。
两人把手机、执法记录仪和生命探测器的摄像头全部贴住，只用手电寻找路面。白布下偶尔传出翻身和呼吸声，掀开后却只有空床。那些声音来自监控病房的历史片段，正沿床架往盲区渗透。
陆见微用净愿符逐张贴过床尾。前十二张符纸都只沾到冰冷水汽，直到最靠里的病床，符纸边缘才浮出接近体温的暖色。
他们进入后，身后的侧门悄然合拢。
黑暗中响起一声很轻的快门。
陈秋雨的摄像机自行翻转，屏幕朝向右侧。最靠里的病床旁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已经剪短，手腕上留着03腕带压出的白痕。她怀里抱着一台外壳破裂的旧摄影机，镜头被胶布完全封住。
陆见微没有叫她的名字。
娜琳打开手电，只让光落在女人手背和床沿，避开她的脸。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视线先落在陆见微胸前那台持续亮着的摄像机上。
“别救镜头里的我。”她用沙哑的中文说。
走廊外，四台监控同时传来陈秋雨的声音。
“请确认哪一个是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