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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见微的入境记录正在消失。
娜琳把死亡证明装进透明证物袋时，他手机上的电子入境页还显示着上午十点四十二。两分钟后，二维码变成灰色，页面弹出一条注销提示。
注销原因：持有人已死亡。
再过十秒，入境时间也空了。
护照仍握在陆见微手里，纸页上的蓝色入境章清晰完整。电子系统却只认死亡证明上的上午九点四十二，仿佛一个死在班塔旧港的人，能够在一小时后通过海关，再坐车来到自己的死亡地点。
娜琳拍下屏幕变化，“港区数据库与移民系统之间不存在直接接口。”
“它也没走接口。”
陆见微开启破妄眼。死亡证明表面的蓝字伸出几条水线，一条缠住手机，一条穿过港区网络，另有两条分别指向防波堤外和城区方向。每当现实设备读取他的护照号码，水线就会赶在前面，把死亡状态送过去。
手机震动一下。
酒店发来自动退房通知。
前台系统显示住客突发死亡，房间已经进入封存流程。紧接着，电话卡运营商弹出实名认证失效提醒，信号格从四格降到一格。陆见微尝试拨号，屏幕只剩紧急呼叫。
娜琳看完三条提示，语气很冷，“它办手续的效率比市政大厅高。”
“效率高得像假手续。”
“这一点倒很像市政大厅。”
拖轮驾驶舱的针式打印机重新转动。它没接电，纸轴却一格一格向前，将陆见微的入境信息改成境外人员遗体接收。打印到住宿地址时，机器卡了一下。
旧406已经退宿，地址栏找不到可接收位置。
纸面试着填入那套临时出租屋，字迹刚出现便迅速洇开。门锁授权仍在时莱手机里，房屋关系也有真实合同，它无法轻易把一名活人的住处改成遗物存放处。
陆见微看着那团反复成形的蓝墨，“它在顺着我的现实关系往回删。”
“烧掉这张证明呢？”娜琳问。
他夹起证物袋，破妄眼顺着纸张背面扫过。蓝色水线在死亡结论之外还连着一扇窄门，门后摆着一把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拖轮被截停后，异常航次失去了载体，这份死亡证明便成了距离第八中转层最近的入口。
纸烧掉，死亡状态或许会暂时停下。
入口也会随之关闭。
“先留着。”陆见微说，“你能拿到港区影像原件吗？”
“现场摄像机全程离线，存储卡在我身上。岸边另有两组固定监控，我让外面的人拔卡。”
娜琳通过有线应急电话联系披猜。她要求港外人员取出监控存储，保留原设备时间，再把陆见微进入旧港、救出威猜、截停拖轮的连续画面复制到独立电脑。披猜答应得很快，听到用途后又沉默了几秒。
“需要我证明他还活着？”
“需要。”
“让他先把我们的拖轮放回去。”
陆见微看了一眼卡在防撞墩上的十七号，“它现在非常稳定。”
电话那头传来披猜压低的抱怨，随后是翻找存储卡的声音。娜琳把通话开着免提，又从工具包里取出威猜身份恢复时留下的录像副本。
画面中的陆见微按着腕带，掌心流血，监护器时间为下午四点十三分。另一段影像记录了他站在泊位斩断牵引线，时间为傍晚六点零七分。两段内容都发生在死亡证明之后，拍摄设备互相独立，还有娜琳、披猜、医护和威猜作为现实见证。
证据够多，时间矛盾也够清楚。
固定监控的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陆见微站在泊位上的身影开始变淡。先是脸部失去颜色，随后衣服与背景混在一起，只剩黑铁短刃划过水面的轨迹。拖轮依然完整记录了撞击，断裂缆绳也在，整段事故却像由一团透明空气完成。
娜琳立刻暂停复制，拔出存储卡。她把写保护拨片推到底，再用防水记号笔在卡壳上写下时间和自己的姓名。
“纸质登记会被改，影像会被擦，见证人的记忆呢？”陆见微问。
“我现在记得你。”
“它继续删下去，你可能只记得拖轮自己撞了岸。”
娜琳走出驾驶舱，蹲到陆见微落地的位置。湿滑甲板上留着一枚完整鞋印，旁边还有他左掌滴下的两点血。她用卷尺测量鞋印长度，把血迹、落点和防撞墩之间的距离写进纸质事故记录，又沿轮廓喷了一圈黄色设备标记漆。
异常可以改数据库，也可以让影像中的人逐渐透明。现实里被踩凹的积灰、被血浸湿的铁锈、承受过撞击的栏杆，都需要另一套力量才能抹平。
娜琳将一块变形栏杆拆下来，连同断缆截面装进工具箱。箱盖写上十七号拖轮事故实物，责任人栏填入陆见微。
“从现在起，你损坏的每件市政资产都算身份证明。”
“这个身份恢复以后，可以申请免责吗？”
“可以申请。”
“批准呢？”
“那属于另一个神秘领域。”
她把工具箱放到镜头前，继续报出位置、天气、物证编号。固定监控里那道透明身影停顿片刻，鞋和短刃重新显出轮廓。死亡证明能够抢先宣告结果，现场留下的因果仍在抵抗。
披猜很快传回岸外备份。他还让两名值守人员对着镜头逐一说明：他们从检修通道接走威猜时见过陆见微，交谈距离不足两米，其中一人记得陆见微问过担架轮能否通过坡道。
这些琐碎细节无法预先写进统一口供，也让两份证言各自站稳。
陆见微掌心里的蓝框仍旧灰暗。
他解开绷带。水泡边缘已经发白，规则印只恢复一条细线，强行使用可能连基本触觉一起烧掉。死亡证明却没给他等待的时间。手机上最后一格信号消失，酒店纸质登记的照片也从前台传来，姓名栏正逐渐变空。
娜琳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还缺哪一项？”
“国内联系。”
陆见微凭记忆拨出时莱号码。
国内已经入夜。电话响到第二声就接通，时莱那边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米小满很远的一句“面要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