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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后门的玻璃上，慢慢按出了一只手。
隔着布满盐霜的车窗，五根手指先后贴上来。掌纹带走一层白雾，留下湿漉漉的印子。那只手停了两秒，又顺着玻璃滑下去，指甲在门内刮出一声短响。
娜琳抬脚就要过去。
“先固定车轮。”陆见微拦住她。
救护车停在干船坞出口的斜坡上，四个轮胎都瘪了一半，车身却还在一点点往前挪。地面没有新鲜车辙，锈死的轮毂也没有转动。它更像被那座船坞吐了出来，车底拖着一条看不见的绳。
娜琳扫了一眼左右，冲进维修棚，拖出两只三角止退器。她把止退器卡进前轮，又从墙边搬来一截旧传动轴，横塞到后桥下方。
救护车继续滑了半寸，底盘压住传动轴，终于停下。
“市政设备清单写得很全。”陆见微说。
“因为每一件都要我签字。”娜琳喘了口气，“它们放在哪里，我闭着眼都能找到。真让我闭着眼来救人，费用另算。”
车里又响了一下。
这次没有敲到门板，像是手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陆见微走到后门前，没有碰把手。他开启破妄眼，车漆、锈斑和盐霜迅速褪去颜色。两扇门的缝隙里盘着一根发黑的细线，穿过锁舌，连接到车厢深处。线上挂着一张模糊的转运单，姓名栏空着，状态栏只有两个字。
待收。
黑线旁边还有一道浅红痕迹，断断续续，从门内延伸到担架下方。每隔很久，那道红痕才颤一下。
里面的人还活着。
“有生命迹象，情况很差。”陆见微取出净愿符，贴在两扇门的接缝上，“开门时别回答广播。它问姓名、人数、伤情，都别说。”
娜琳点头，从腰间工具包抽出一根扁撬棍。她把撬棍插进锁扣旁的检修孔，手腕压下，里面传来机械锁芯弹开的轻响。
门把手纹丝不动。
港区喇叭立刻响了。
“请录入死者姓名。”
娜琳的手停在撬棍上。
“录入完成，后门开放。”
声音平和得像医院窗口叫号。车窗上的手印却开始淡去，玻璃内侧那层水汽也在快速消失。
陆见微按住净愿符。符纸边缘变黑，藏在门缝里的转运单随之清晰了一点。那根黑线正从车里抽取最后一道红痕，要用一个活人的气息填满死亡状态。
“它不是在等答案。”娜琳压低声音。
“它在等我们替它确认。”
陆见微把黑铁短刃探进门缝。锁舌后方的黑线立刻缠上刀背，车内传来担架轮滚动的声音，重物撞向后门。
喇叭再次催促：“请录入死者姓名。”
“没有死者。”陆见微说。
这句话没有提供名字，只否定了转运前提。净愿符猛地燃起，火光沿门缝向上爬。黑线从锁舌上脱落半寸，露出下方真正的机械结构。
短刃斩下。
锁扣发出脆响，两扇后门同时向外弹开。
一股冰冷的海水味涌出来。折叠担架斜卡在车厢中央，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蜷在担架与药品柜之间，半边身体浸在积水里。他左手垂在门边，指甲已经翻裂，掌心还沾着玻璃上的水汽。
娜琳一眼认出他，“威猜！”
陆见微侧身让开，“现在可以叫名字。先搬人。”
两人把担架压平。威猜没有回应，胸口也看不出起伏。娜琳摸向颈侧，十秒不到便摇头。
“没有脉搏。”
“急救设备在哪里？”
“维修棚门后。”
娜琳转身冲了出去。陆见微清开威猜口鼻里的污水，将人平放在干燥地面，立刻开始胸外按压。
一下，两下。
他的手掌每次压下，威猜工装胸口都会浮出一小块白色编号。数字刚要成形，又被下一次按压震散。
港区广播跟着报数。
“一次确认。”
“两次确认。”
陆见微没有抬头，按压节奏没有被它带走。广播故意比急救节拍慢半拍，想把人的动作拖进另一套流程。他数自己的数，只看威猜胸廓回弹。
娜琳提着自动除颤器和急救箱跑回来，跪在另一侧。她剪开湿透的工装，将电极片贴好。机器分析几秒，发出提示。
“不建议电击，请继续心肺复苏。”
娜琳装好简易呼吸面罩，接替人工通气。陆见微继续按压，肩背很快渗出汗。喇叭里的计数一遍遍追赶，每当广播与他的节奏快要重合，净愿符便在救护车门上闪一下，把声音撞散。
两分钟后，除颤器要求再次分析。
陆见微停手。
短短几秒，整个港区只剩机器的提示音。娜琳盯着威猜颈侧，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有了。”
那道微弱脉搏只跳了一次，又隔了很久才出现第二次。陆见微用破妄眼看见，浅红痕迹重新从胸口连到四肢，却仍被车厢里的黑线拖着。
娜琳继续辅助通气。第三次送气后，威猜喉咙里发出一声水响，猛地咳出半口带泥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