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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着王氏。
那个女人，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皱纹，也看不出一丝慈悲。
她是故意的。
她不仅要收拾我娘，还要借此来敲打我，敲打我这个最近在学堂里被先生夸了一句“聪慧过人”的庶子。
在这高门大户里，庶出的孩子若是太聪明，那就是原罪。
“世安。”
王氏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那眼神像是一把冰刀，在我脸上刮过。
“你是读过书的，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母亲手脚不干净，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你说，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死局。
我若是替我娘辩白，那就是顶撞嫡母，是不孝，而且还会坐实我娘“教唆幼子撒谎”的罪名，到时候我们娘俩都得死。
我若是顺着她说……那就是我不孝，是我背弃了生母。
七岁的我，感觉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看着我娘。
她还在挣扎，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那眼神像是在说：儿啊，别管娘，你保重你自己。
又像是在说：儿啊，救救娘。
我的膝盖
就在刚才，王氏把一个茶杯“失手”摔在了我跪着的地方。
那是几个尖锐的碎瓷片。
我跪下去的时候，瓷片直接扎穿了我不合身的棉裤，扎进了肉里。
鲜血正顺着膝盖流下来，染红了那青色的石板，也染红了那些苔藓。
疼。
真疼啊。
但这疼，让我异常的清醒。
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府里，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也没有什么真相可言。
只有强弱，只有尊卑。
我是弱者，我是卑。
我想活下去，想让我娘活下去，我就得当一条狗。
一条听话的、会摇尾巴的、甚至不惜咬自己一口的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里那滚烫的泪水。
我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那冰冷且带着碎瓷渣的地面上。
“咚！”
这一下磕得极重，我感觉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那是血。
血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回母亲的话。”
我的声音清晰而干涩，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说着这世上最残忍的谎言。
“是孩儿的错。”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我娘都不挣扎了，她呆呆地看着我，像是不可置信。
王氏挑了挑眉，似乎来了一点兴趣：“哦？你的错？”
“是。”
我没有抬头，依然保持着磕头的姿势，任由额头和膝盖的血在地上汇聚。
“孩儿前日见母亲头上的簪子华美，心生贪念，想拿来把玩几日。是我偷偷拿了簪子，不慎遗失在路上，被姨娘捡到了。”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姨娘本想归还，是孩儿哭闹央求，求姨娘暂为保管，让孩儿多看几日……姨娘疼爱孩儿，一时糊涂才答应了。一切罪责皆在孩儿，与姨娘无关。求母亲责罚。”
我说完了。
这番话，把我娘从“窃贼”变成了“慈母多败儿”的糊涂虫。
把我从“无辜稚子”变成了“贪婪窃贼”。
但我知道，只有这样，王氏才会满意。
因为这样既羞辱了我们，又显得她宽宏大量，同时也彻底断了我这个庶子的“清誉”。
一个七岁就知道偷东西、还连累生母的孩子，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这就是她想要的。
果然，王氏笑了。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倒是个‘孝顺’孩子。”
那“孝顺”二字，被她咬得极重，透着一股子讽刺。
“既然如此，柳姨娘教子无方，致使幼子行窃，这也是大过。来人啊，拖下去，杖责二十，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目光像看着一条死狗一样看着我。
“至于世安嘛……念你年幼，又是初犯，而且能主动认错，倒也难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祠堂跪着吧，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尊卑有序’，什么叫‘嫡庶之别’。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谢母亲恩典。”
我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两个婆子松开了我娘，像拖死猪一样把她拖到了院子中间早已准备好的长凳上。
“啪！”
厚重的毛竹板打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啊——！”
我娘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叫出声来，怕惹恼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主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打在我的心上。
我跪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一摊血迹。
盯着那碎瓷片反射出来的冷光。
我把这竹板的声音，把我娘痛苦的呻吟，把王氏嘴角那抹冰冷得意的笑，还有周围那些下人麻木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统统都刻进了脑子里，刻进了骨髓里。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的人生。
从这一刻起，那个天真烂漫的七岁孩童苏世安，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一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怪物。
祠堂的门关上了。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
这里阴森，寒冷，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冷。
我的膝盖早已麻木，裤管被血黏在伤口上，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但我感觉不到疼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牌位。
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排到了屋顶，像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苏氏列祖列宗……”
我喃喃自语。
那里头，没有我娘的名字。
也不会有我的位置。
除非……除非我自己去争，去抢，去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西院那边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
那是我娘。
我闭上眼，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我很快就擦干了。
因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在这苏府，在这京城，在这吃人的世道，眼泪换不来同情，只能换来更多的践踏。
我对着最上方那块写着“苏氏先祖”的牌位，一字一顿，用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立下了一个毒誓。
那是我这辈子立下的第一个誓言，也是最狠的一个。
“我苏世安，今日在此立誓。”
“终有一日，我要让这苏府的高墙塌陷，我要让这满门的荣华成灰。”
“我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云，都拽进这烂泥里。”
“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而不是棋子。”
“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下地狱，我也要拉着你们一起。”
长明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火苗跳动着，将我那小小的、蜷缩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那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着，张牙舞爪。
像极了一头正在蛰伏、等待择人而噬的野兽。
那一夜，我在祠堂跪了一宿。
那一夜，我也长大了。
只是这长大的代价，是用血肉淋漓的尊严换来的。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