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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不得已，我听到了。”
我自顾自地说道，伸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绕着圈，“周文轩那小子虽然看着讨厌，但说话还算靠谱。他把你说得挺伟大的，什么忍辱负重，什么情深不寿。我要是那茶馆里听书的，这会儿估计早就赏钱扔得满台都是了。”
我顿了顿，把那狗尾巴草狠狠地折断了。
“你的道歉，我也收到了。”
“那些信，写得不错。字还是那么好看，比孙墨尘那狗爬的一样药方强多了。就是太啰嗦，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婆婆妈妈的。”
我说着说着，眼眶有点发热，但我硬是把那股热气给憋了回去。
我不哭。
苏世安最怕我哭，也最喜欢看我笑。
既然他死了，那我就更不能哭给他看了。我要是哭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没出息？
“苏世安，其实我不恨你了。”
我盯着那锦盒，像是盯着他的脸，“真的。早在周文轩没来之前，我就不怎么恨了。这十年，我见过了太多生死，太多离别。你那点破事，放在这江湖里，其实也不算什么。”
“但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里都是草木的清香，“我的原谅，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之间的债，早已被时间和你我的命运，各自清偿了。你用了你的命，还了我的情。我用了十年的苦，抵了你的过。”
“你有你的枷锁，你有你的相府，你的朝堂，最后你有了你的结局。那是一个英雄的结局，挺适合你的，真的。”
“而我……”
我拍了拍胸口，“我有我的山河，我有我的新生。我现在是初真，是这清心观里混吃等死的小道姑，偶尔去行侠仗义，偶尔去骗点酒喝。我过得挺好的。”
“所以，从此以后，两不相欠，各自安息吧。”
我说完这句话，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我转过身，跪在那棵老槐树下，伸手开始刨土。
泥土很松软，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气息。
没刨几下，指尖就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
我把它挖出来，打开。
里面的玉佩和银哨，虽然有些发黑，但依然完整。
我把周文轩给我的那个锦盒拿过来，打开盖子，取出那些信和玉簪，一起放了进去。
信，玉簪，玉佩，银哨。
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重新把木盒盖好，然后把它放进了那个土坑里。
“苏世安，这里风景不错。”
我一边填土，一边念叨，“前面能看见竹苑，后面能看见清心观。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别去投胎了，这世道太乱，投胎也不一定能投个好人家。你就做个野鬼，没事听听风，晒晒太阳，挺好的。”
最后一捧土盖上去。
我又用力拍了拍，把它拍得平平整整。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背了十年的包袱，终于卸下来了。
虽然肩膀还有点酸，心里还有点空，但那股子压得我直不起腰的重量，彻底没了。
“都结束了。”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我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的那个人影。
孙墨尘。
这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个鬼似的。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这暮色里显格外扎眼。手里没拿剪子，倒是提着一壶酒。
他见我看他，也不躲闪，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神，清澈如洗，像是能照进人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在确认。
确认我有没有发疯，确认我有没有崩溃，确认我眼中还有没有阴霾。
我冲他咧嘴一笑，笑得没心没肺。
“孙大夫，看够了没？要不要收点观赏费？”
孙墨尘没理会我的贫嘴，他迈步走了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和我并肩而立。
他把手里的酒壶递给我。
“喝吗？”
“什么酒？”我接过来闻了闻，“哟，桃花酿？你哪儿偷的？”
“后院挖的。”孙墨尘淡淡地说，“我看埋了有些年头了，不喝浪费。”
我瞪大了眼睛：“那是宝珠五年前埋的！是留着给师太祝寿用的！”
“师太现在不适合喝酒。”孙墨尘理直气壮，“你刚失恋，又刚死了前任，这酒给你喝，正好借酒消愁。”
“呸！谁失恋了？谁借酒消愁了？”
我虽然嘴上骂着，但身体很诚实地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真爽。
“都结束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看着孙墨尘，眼神坦荡，“真的，都结束了。苏世安死了，凌微也死过一回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凌微……不对，是初真。”
孙墨尘看着我，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在这个黄昏里，这个笑容却显得格外温暖。
“嗯。”
他应了一声。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包含着理解，包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放松，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我把酒壶递给他：“你也来一口？”
孙墨尘嫌弃地看了看壶嘴：“你刚对着嘴喝的，全是你的口水。”
“孙墨尘你大爷的！”我作势要踹他，“有的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你是不是想打架？”
孙墨尘侧身躲过我那一脚，顺手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没犹豫。
“真香。”
他擦了擦嘴角，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天色越来越暗了。
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冒出来，像是棋盘上的棋子。
山风有点凉，吹得我的道袍猎猎作响。
我紧了紧衣领，忽然觉得，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孙墨尘。”
我忽然开口叫他。
“干嘛？”他侧头看我。
“接下来……”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道，“该好好打理我们的道观了。师父年迈，这次受了刺激，身体怕是更不如前。宝珠体弱，虽然被你调理得不错，但那也是个药罐子。观里的香火最近也不太好，屋顶还漏雨……”
我掰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后院那几亩药田，荒废太久了，得重新开垦。前院的围墙也得修修，不然那只橘猫老是跳进来偷吃……”
孙墨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直到我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嘴。
“‘我们’的道观？”
他挑了挑眉，那双好看的剑眉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我一愣，随即坦然回视，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然呢？孙大医师打算丢下这一药圃的草药和观里老小，一走了之？你那穿心莲才刚种下去，还没长苗呢，你舍得走？”
孙墨尘看着我，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荡漾开来。
那是真正的笑意，没有讥讽，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暖。
他转过头，看着那茫茫的夜色，语气是一贯的冷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麻烦。”
他哼了一声，“这破道观，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药柜都没有。还要养这么一大家子老弱病残，真是个赔本买卖。”
他说着，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不过……既然答应了调理宝珠的病，总得有始有终。我孙墨尘行医，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心花怒放。
我知道，他留下了。
这个嘴毒心软、傲娇别扭的家伙，这个陪我经历了这场风波的挚友，决定留在这座破道观里，陪我一起修屋顶，种药材，骂大街。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以后，粗活累活你干，精细活我也干不了，还是你干。我就负责收钱和管账。”
“凭什么？”孙墨尘抗议道，“你是观主还是我是观主？”
“我是未来的观主！”我叉着腰，“师父早就说了，这清心观迟早是我的。你就是个寄宿的，得听房东的！”
“呵，拿着鸡毛当令箭。”
孙墨尘白了我一眼，却并没有反驳。
我们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夜幕彻底笼罩了大地。
身后的土包里，埋着我十年的爱恨情仇。
面前的道观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那是宝珠在等我们回去吃饭。
风停了。
春末夏初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淌，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生机。
所有的旧事，都封存在这个黄昏里了。
而新的日子，正在这片我们共同选择的土地上，静静展开。
“走吧。”
我拍了拍孙墨尘的胳膊，“回家吃饭。饿死了，希望宝珠今天做了红烧肉。”
“想得美，只有青菜豆腐。”
“啊？不是吧？孙墨尘你是不是克扣伙食费了？”
“是你这月香火钱没挣够。”
“那明天你去镇上摆摊看病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