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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是被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吵醒的。
那呼吸很匀，很慢，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气。
他的意识从那片纯白的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那阵呼吸，和一只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路明非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白炽灯，而是一盏床头灯，灯罩是布艺的，光线透过灯罩漫出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他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绘梨衣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她的脸侧着，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有几缕搭在脸上，随着呼吸轻轻地动着。
她的手还紧紧攥着路明非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哪怕是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看起来很累。
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脸颊也比以前瘦了一些，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不少，嘴唇也有些干，起了一点皮。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是路明非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盖住了她半只手。
路明非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心里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可在那片静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动着，温暖的，酸涩的，带着一点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他想起了在命运走马灯里看到的那个红井，想起了那具干瘦的、冰冷的尸体，想起了自己跪在红井底部抱着她的时候，那种天塌下来一样的、绝望的疼痛。
可现在，她就在这里。
活生生的，温热的，会呼吸的，趴在他的床边，攥着他的衣角，睡得很沉。
她没有死。
他改变了那个命运。
路明非伸出手，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吵醒了她。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把那几缕搭在脸上的头发，轻轻地别到了耳后。
她的皮肤很凉，细腻得像是瓷器，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她微微动了动，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小猫一样的哼唧声，然后把脸往他的手边蹭了蹭。
路明非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就那么看着她，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软，很顺滑，带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是樱花味的，很淡，很好闻。
过了不知道多久，绘梨衣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一开始还有些迷离，有些茫然，像是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天花板上，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了床边。
然后，她的目光，和路明非的目光，对上了。
绘梨衣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了。
她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路明非，看着他那双正看着她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手，还攥着路明非的衣角，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是要透明了一样。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了。
在路明非沉睡的这些日子里，她每天都守在他的床边，每天都在盼着他醒过来，盼着盼着，就会打瞌睡，就会做梦。
梦里，路明非醒了，对着她笑，跟她说话，带她去玩。
可每次梦到最开心的时候，她就会醒过来，然后发现，路明非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她以为，这一次，又是梦。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她怕自己一开口，这个梦就碎了，路明非就又变回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了。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暖。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回来了。
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很清晰。
绘梨衣的身体，又是一僵。
然后，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过下巴，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下一秒，她猛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路明非。
她抱得很用力，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汹涌地流着，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哭，无声地、用力地哭。
路明非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可他没有推开她。
他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好了好了，
他轻声说，
我这不是醒了吗？不哭了，啊？
绘梨衣哭得更凶了。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路明非的衣服，指节发白，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他的身体里。
她有太多的话想说，想问他为什么睡了这么久，想问他是不是不要她了，想问他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有没有害怕，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哭，用眼泪来表达这些天来所有的担心、害怕、委屈和思念。
路明非就那么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陪着她。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感觉到她这些天来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他的心里，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温暖，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踏实的感觉。
过了很久很久，绘梨衣的哭声，才渐渐地小了下去。
她的抽泣声，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她还是抱着路明非，不肯松手，只是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了一点，露出一双红肿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Sakura……
她小声地、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哑的，
你……你真的醒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伸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