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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觉，是第一个回来的。
不是那种模糊的、隔着一层厚布的触感，是真实的、清晰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重新苏醒的触感。
冰冷的金属地板，硌着膝盖；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落在脸颊上，有点痒；胸口那个贯穿了几十年的洞里，还残留着异物的存在感，沉甸甸的，像是一块永远也取不出来的石头。
然后是听觉。
很远的地方，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有人类急促的呼吸声，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很慢，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股磅礴的、被压抑了几十年的力量。
再然后是视觉。
眼皮很重，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
光。
刺目的、惨白的光，从头顶的冷光灯上倾泻下来，照得他眼睛生疼。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缓缓地、完全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房间。
冷光灯，金属墙壁，单向玻璃，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
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里的每一寸布局，熟悉到每一块地砖的纹路、每一根管道的走向，都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因为他在这里，跪了几十年。
路鸣泽缓缓地，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杆枯木色的长枪，正从他的左肩后方贯穿而入，从胸口穿出，三棱形的枪头露在外面，尖端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像是血又像是能量液的液体。
昆古尼尔。
仿制的昆古尼尔。
这杆枪，钉了他几十年。
从他被路麟城用直升机运来、从天上掷下、贯穿他的胸膛、把他牢牢钉在这片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的那一天起，它就一直在那里。
像是一根钉子，把他这只恶魔，钉在了十字架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路鸣泽的目光，聚焦在了枪身上。
那杆原本光滑的、泛着枯木色光泽的枪身上，此刻，已经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从枪尖一直蔓延到枪柄，像是干涸的河床，又像是即将碎裂的冰面。
奥丁的力量，正在从这杆枪上，快速地流失。
没有了奥丁的力量支撑，这杆仿制品，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脆弱、变得腐朽。
路鸣泽看着那些裂痕，嘴角，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了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点嘲讽，带着一点释然，还有一点……压抑了几十年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快意。
他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几十年没有动过的手臂，肌肉有些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可那只手，还是稳稳地、缓缓地，握在了昆古尼尔的枪柄上。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然后，稍稍一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
那杆钉了他几十年的、仿制的昆古尼尔，就这么……碎了。
从枪柄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是秋天的落叶，又像是燃烧后的灰烬。
很快，整杆枪，就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毕竟，只是一件仿制品。
能存在这么多年没有破碎，已经全靠奥丁的力量在支撑了。
现在奥丁收回了力量，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胸口那个贯穿了几十年的洞，失去了长枪的支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
暗红色的能量液不再滴落，伤口边缘的血肉开始蠕动、生长、拼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飞快地缝合着这个创伤。
几秒钟后，胸口那个洞，就彻底消失了。
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被什么东西贯穿过。
路鸣泽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洁如初的胸口，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抬起。
看向了正前方。
那里，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玻璃的另一边，是监控室。
路鸣泽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玻璃，精准地落在了玻璃后面的那群人身上。
路麟城。
还有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
他们此刻，全部僵在了原地。
目瞪口呆。
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种……亲眼目睹了神话降临的、近乎朝圣般的茫然。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几十年、一动不动、被他们研究了十几年的零号实验体，此刻，正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变化。
那副将近三米高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长着犄角和翅膀的恶魔身躯，正在快速地收缩、缩小、变形。
黑色的鳞片褪去，犄角缩回，翅膀收起，狰狞的轮廓变得柔和，狰狞的面容变得精致。
几秒钟后，那个巨大的恶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
一个穿着精致的黑色小西装、系着红色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白净精致、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优雅，像是一个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小少爷。
跟平时出现在路明非面前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路鸣泽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那面单向玻璃。
嘴角，挂着一抹笑。
那笑容很温柔，很好看，像是邻家少年最纯真的微笑。
可玻璃后面的那群人，却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一样，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因为他们看到，那个少年的眼睛，亮了。
黄金瞳。
纯粹的、耀眼的、像是两轮小太阳一样的黄金瞳。
那光芒太盛了，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亮得整个房间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然后——
哗啦——！！
那面厚达十几厘米的、据说能扛住狙击步枪直射的单向玻璃，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碎了。
不是被砸碎的，是被那股纯粹的、帝王级的龙威，直接震碎的。
无数的玻璃碎片，像是暴雨一样，朝着监控室里倾泻而去。
路鸣泽身后，巨大的黑色龙翼，的一声展开了。
翼展将近十米，黑色的翼膜在冷光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翼骨上的每一根骨刺都锋利如刀。
他扇动了一下龙翼。
只是轻轻一下。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一样，形成了一道狂暴的旋风，把那些碎玻璃、那些实验仪器、那些纸张文件，全部卷了起来，朝着监控室的方向，呼啸而去。
路鸣泽的身形，在龙翼的推动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了那面破碎的玻璃，进入了监控室。
他落在了地上。
黑色的皮鞋，踩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站在最里面的、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去。
路麟城。
路鸣泽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