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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井地底的刀风骤然停滞。
刚刚还轰然相撞的双刀巨响、炸裂的气浪、岩层簌簌坠落的碎石、四方战场杀伐的轰鸣，在某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突然变得很轻，很静。
源稚生只觉得眼前漫天雨雾、猩红战火、深渊黑水、王将的面具、白王蠕动的巨躯……所有一切都在飞速褪色、消融、剥离。
耳边所有厮杀、爆炸、金属碰撞的声音尽数抽离。
只剩下雨。
淅淅沥沥、永不停歇的雨声。
冰冷、潮湿、陈旧，像封存了十几年的旧时光。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再次睁开的时候，整片红井深渊已经彻底消失。
他站在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石子小路上。
夜色沉沉，乌云压顶，山雨滂沱，晚风卷着潮湿的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脚下是湿滑斑驳的旧石子路，路边是疯长的野草、低矮的荒木、远处连绵漆黑的山野轮廓，视野尽头，静静伫立着一间破旧低矮的木屋。
熟悉得刻骨铭心。
熟悉到让源稚生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夜晚。
也是他一辈子都不敢回头看的夜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漆黑的长刀蜘蛛切稳稳握在掌心，刀身冰冷，水光淋漓，细密的雨珠不断砸落在锋利的刀面上，顺着冷冽的刀锋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坠进泥泞地面。
一模一样。
场景、夜色、大雨、小路、刀、空气里潮湿腐烂的味道，全部和十几年前那个宿命之夜分毫不差。
源稚生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
他明白了。
风间琉璃的言灵——梦貘。
不是幻术，不是幻境，是把人拖进记忆最深处、执念最沉、罪孽最重的旧梦里面。
每个人心底都有无数记忆碎片，有开心的、平淡的、琐碎的，可梦貘只会抓取最深最重的那一段。
属于源稚生最深、最重、永远无法释怀的记忆，从来不是源氏重工的王座，不是蛇岐八家的权柄，不是无数次生死厮杀。
而是这个雨夜。
是这条小路。
是那间破旧的小屋。
是他亲手将刀，刺入自己唯一弟弟身体里的那个瞬间。
无人不知源稚生是天生人杰，是蛇岐八家最完美的继承人，冷静、果决、强大、自律，一生杀伐果断，一生身居高位，一生背负万千责任。
但只有在这个梦里，他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惶恐、笨拙、拼命想活下去、又拼命想护住弟弟的少年。
源稚生缓缓抬手，指尖微松。
“铮。”
轻响低沉，蜘蛛切缓缓归鞘。
刀入鞘的一瞬间，像是封存了十几年的杀意，也封存了十几年的愧疚。
他知道风间琉璃在哪里。
不用找，不用感知，不用探查。
在这场专属两人的旧梦里面，弟弟永远在终点等他。
无论隔了多少年，无论隔了多少杀戮、多少背叛、多少人格分裂、多少你死我活。
他抬脚，缓缓踏上湿漉漉的石子路。
脚步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