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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将近两周内，莱茵除了日常的那些事务之外，一直在思考一个此前没时间思考的问题。检查血肉生长状态——C-17的进度条稳稳地往前推，九架F/A-18也在各自机库里慢慢被粉红色填满。驾驶着小九巡逻周边区域——原肠动物在基地外围偶有出没，但都是零散的几只低阶种，小九的重机枪点射就能打发。看着夏世带着小九修跑道——推土铲把跑道上的裂缝填平了大半，夏世晒黑了点，小九倒是任劳任怨，只是每次莱茵过来看进度的时候都会在脑子里嘟囔几句。繁杂的思绪在莱茵脑海里转来转去，绕不出一个口子。
午饭时，夏世看着莱茵百无聊赖地用一次性叉子戳着肉丸，塑料叉齿在肉丸表面扎出一排排细密的小孔，肉丸被戳得在食盒里滚来滚去，就是不见她往嘴里送。夏世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一个让她日后万分后悔的问题：“莱茵，你在想什么？可以给我说说吗？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若是让以后的夏世回到此刻，哪怕是给自己几个大嘴巴也解不了此刻多嘴之恨。可惜没有如果。
莱茵闻言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夏世，语气里裹着一股“你怎么现在才问”的怪罪：“你早该这么问了。好了，快帮我想想。”她手中还攥着那只扎了肉丸的叉子，放下时叉齿磕在食盒边缘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声音里的轻快收了回去，换上了另一种语气——不是平时逗夏世时的狡黠，也不是下达命令时的干脆，是某种更接近她独自面对星空时自问自答的沉稳。“你还记得我们的承诺吗？”
夏世点点头：“你说一定会拯救所有的受诅之子。”她说这句话时，灰色眼睛里的焦点稳稳地落在莱茵脸上，用的是陈述事实的语气，没有加任何修饰。她自己就是受诅之子，莱茵也是。这句话对她们来说不是口号，是某种比生存更底层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莱茵点头：“对。但这种事情并不是简单的慈善援助可以解决的——你明白吗？”
夏世再次点头。她那双不符合年龄的灰色眼睛里映着正午的日光和食盒里被戳得面目全非的肉丸，然后抬起来，迎上莱茵的视线。她那不符合年龄的心智当然懂。受诅之子被当成工具使用，被消耗，被抛弃，被整个社会默契地排除在“人类”的边界之外。不是几顿饭几件衣服就能解决的，不是几间收容所就能解决的。她在遇到莱茵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和她讨论这个。
莱茵也点头。她拿起勺子开始搅拌桌上的速溶饮料，勺子在杯中画圈，深褐色的液体渐渐旋转成一个小漩涡。“很好。所以我们需要建立起一个组织——甚至于一个国度。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前进。”
夏世看着杯中旋转成漩涡的饮料，沉默了几秒。不是被这个想法吓到了，是她在脑子里快速地推演——受诅之子的总数量，分布状况，安全区内的社会态度，巨石碑的防御体系，每个要素都在她的思维里被拉出来单独审视了一遍。然后她抛出了自己的疑问：“但是？”
莱茵接上疑问，手里把勺子抽出了杯子，勺背在杯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清响。杯子里的漩涡失去了搅拌力，正在缓缓平息。“没错。目前受诅之子有严重的基因缺陷——短命，无法正常繁衍，个体力量过大。所以我们无法组成一个社会结构，很快就会自行瓦解。平均寿命不到十二岁，新生代的补充完全来自被感染后幸存的人类婴儿，没有自主的人口再生产。加上每一个受诅之子本身就是一件行走的武器，一个由武器组成的社群，要如何维持稳定？”
夏世点头：“对，我就想问这个。”她问的不是“为什么要建立国度”，她问的是“怎么解决这个”。莱茵也想到了这一步，夏世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立刻提了起来。因为她看见了莱茵的表情变化。
莱茵摊摊手：“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但坏办法倒是有一个。”她停顿了一下，摊开的双手收回来，交叠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跟上。那点笑意不是从心里漫上来的，是被意识刻意摆上去的。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种夏世从没在莱茵身上见过的东西。“不过——”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这么干死了之后可能会下地狱哦。”
夏世看着莱茵此时的表情。嘴角那点笑意只停留在嘴唇上，眼睛里的光不是狡黠，不是轻松，是某种更锋利的、被压了太久终于决定放出笼的东西。她看着夏世，又没有完全在看着夏世——她的视线穿过夏世，落在了某个更远的、还没有发生的未来上。夏世不禁打了个冷颤。直觉告诉她，这绝对是即使在现在这个世道里依然会被人厌恶的邪恶计划。她不知道计划的内容是什么，但她能闻到那个方向飘来的气味——那是某种会将触碰它的人染上洗不掉的东西的气味。
就在夏世目光有些闪躲时，莱茵突然站起来。椅子被她的动作往后推了半寸，底板在混凝土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闷响。她两步走到夏世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俯下身子，脸凑得很近。两只淡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夏世的灰色眼睛，近到夏世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缩小的倒影。
“你多大了？”
夏世一愣。话题跳得太快，她的大脑花了一秒才追上。她如实回答：“十岁。怎么了？”
莱茵开始前后摇晃她。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往前一推，往后一拉，动作幅度不小，摇得夏世整个人在椅面上轻微地前后摆动。“还怎么了？你都快活到头了。棺材选好了吗？后事都交代了吗？剩下的不到七百二十天打算怎么度过？”
夏世被前后摇晃着，又听莱茵如此直接尖锐的问题。十岁，受诅之子的平均寿命极限是十二岁，她还有不到两年。七百二十天。这不是一个遥远的数字，是两个冬天。从始至终不愿意直视的东西再次萦绕在脑海——不是恐惧死亡本身，是死之前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死之后莱茵要一个人继续走下去，死之后所有的承诺和理想都和她再无关系。双眼被水雾笼罩。
莱茵见对方快被自己说哭了，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摇晃的力道撤去，但她的双手没有从夏世肩膀上移开。脸凑得更近了，淡蓝色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夏世被水雾蒙住的灰色瞳孔。“想活下去吗？”
谁不想活着呢？夏世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水雾还没散，但点头的动作没有犹豫。
莱茵点点头。很好。那就加入我的计划吧。现在，对这个可以让你活下去的计划感兴趣了吗？她的嘴角翘了起来，这一次，笑意从眼睛里跟了上来。那里面没有狡黠，没有轻松，没有刚才摊牌时的阴冷和癫狂。只有一个已经下定决心的人把最后一块犹豫从心里扔出去之后剩下的澄澈。
接下来她说出的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淡蓝色的眼睛从夏世的脸上移开了一瞬，望向仓库门口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地面，又收回来。
罪过算我的。为了众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